我的第一瓶香水,記得是在大一時陪同學去逛百貨公司時,因為怕被嫌土,所以跟著一起買的。後來不記得是生日還是聖誕節交換禮物,也曾收到過幾瓶香水,但不管是求學的期間還是出社會開始工作,我對噴香水這件事總提不起什麼勁,其中很大的原因,是覺得噴過香水後從自己的身上所散發出那股不自然的氣味,會令我沒來由地感到尷尬和彆扭,彷彿有個聲音在腦海中迴盪,戲謔地說像我這樣俗氣的傢伙即使噴了香水,也覆蓋不了渾身上下的窮酸味。欲蓋彌彰,就是這種時候用的成語吧!
或許是因為年輕時對香水所產生的偏見吧,直到現在我依然對男人噴香水這件事有所保留,特別是有些年紀稍早的男性,可能是為了掩蓋老人臭,因此偏好噴灑那類氣味極為濃烈的香水,濃到甚至在他們離開後,粉膩的味道依然會在空氣中滯留一段時間才會漸漸散去。上網查詢後發現,原來讓香味持久不散的,是有定香功能的添加物鄰苯二甲酸酯,其同時也是一種環境荷爾蒙,因此能被皮膚吸收,長期積累的話亦有可能對身體產生負面影響;換句話說,越價廉質劣的香水,香氣反而越持久不散。之前一位返鄉創業的後輩曾和我分享過一個關於香水的妙用,他說打算在名片上噴灑自己平日也使用的香水,那麼一來對方在收到名片時,就會多出一個嗅覺的記憶點,亦即他這號人物的「氣味」,日後再見面的時候,便有可能讓對方產生「啊,我記得聞過這個香味」的反應。當時我並沒有特別表示支持或反對他的「香片」計劃,但心裡卻不由自主地好奇,一個人要如何才能從眾多的選項中,挑出那個能「代表」自己的味道?萬一那款香水有天停產了呢?
之所以會產生這些關於香水的念頭,是由於日前在圖書館裡和一縷芬芳的意外邂逅。在這之前,我從來不覺得有什麼香水的味道可以讓我消除心中根深蒂固的偏見,但從那位短髮女孩身上所發出淡淡清香卻在剎那間便虜獲了我的嗅覺,我不是很清楚一見鐘情實際上是什麼樣的感覺,因為我從來沒有對誰一見鐘情過;但這個香味是什麼?為何會如此地令人在意?幾乎是一種篤定,我喜歡她身上所散發出來的味道,那是我從來沒聞過的獨特氣味,原來人世間是真的存在那種某個瞬間莫名地對某些人事物產生強烈情感的可能,我無法解釋自己的心潮為什麼只因為一縷淡雅的清香而翻騰攪動,又為何感到如此地興奮和雀躍?遇見一個能讓自己怦然心動的香味,有那麼值得大驚小怪嗎?但像這般篤定的感覺,在我的生活中極爲罕見,如同大學參加聯誼活動時和人聊到那些「最喜歡」的 XXX 時,我也總感到吃力,即使經常穿黑色的衣服,也不代表喜歡的顏色就是黑色啊!遑論還得選一個最喜歡的。但這個女孩身上的芬芳,是我記憶中唯一一個讓我也想要擁有的氣味,那是聞起來猶如陽光灑落在茶花上將清晨的凝露蒸發時的大地氣息,若有似無地隨著每次吸吐進入你的鼻腔,勾起人類基因中那股對自然的嚮往。如果我知道她用的是哪一款香水的話,以後我就能毫不猶豫地跟人說,我最喜歡的香水就是這一款。
因此我反覆地在心中思忖,是否要冒昧地問她用的是哪一款香水?因為如果是這樣讓人感到親切、舒服的味道,不但我可以拿來自己擦,將來也可以當作禮物送人。但即使撇開圖書館內需要輕聲細語這件事不管,陌生中年大叔和妙齡少女之間的巨大差異,讓人就坐在隔壁的我,無論如何也跨越不了可能會被誤會的心理障礙,於是只能趁著這清新淡雅的芬芳還在身邊縈繞的時候,撐大鼻孔悄然無聲地多聞多吸一會兒,並且暗自在心中感嘆太晚才和自己喜歡的香水氣味相逢,因為如果是年輕的我,大概就會毫不猶豫地問她「不好意思,請問妳擦的是哪一款香水?我覺得聞起來好舒服,所以想買一瓶送我姐姐…」。其實同樣的句子,只要把姐姐換成女兒或外甥女,還是可以從中年大叔的口中說出來,但如此一來所有因為香味所衍生的各種遐想,便也會如被流沙般吞噬一般,消失的無影無蹤。
我心中渴望的或許不是一款適合自己的香水,而是想確認自己對不同事物依然能出現怦然心動的感覺。我和這個妙齡少女之間的交集是零,未來甚至也不會再次相遇,但在我生命的某一個片刻,她身上的香味確實地勾起了我的注意,引發了我對她的好奇,甚至浮現了一些符合「紳士風度」的遐想,她也因此成為了我生命中某個冬日午後的美好存在和記憶,沒有名字,沒有面容,沒有聲音,只有一縷清新脫俗的淡雅芬芳和一襲飄逸的黑色輕紗長裙。或許我之所以會想要知道她用的是究竟哪一款香水的原因,是希望自己也能成為一個讓人感到舒服、美好的存在吧!
由於到最後都沒能鼓起勇氣開口向她詢問那款香水的名字,因此我依舊對於男性香水抱持著一貫的保留態度。但多虧了這回與這位少女的短暫邂逅,我才明白不是所有的香水都會令我感到彆扭,甚至存在著一種足以令人怦然心動的芬芳。於是我不禁好奇,少女不知道還擁有哪些其他香水,其中會不會也有同樣能讓我一嗅鍾情的味道呢?
我最近總忍不住思考這樣的一個問題,如果是長度只有一天,一個小時,甚至只有一分鐘的情感,會因為它的短暫便不具意義,或者就較不真實嗎?有沒有這樣的一種可能,讓這些轉瞬即逝的戀慕,也成為豐富生命的養分,而不是需要感到羞恥的荒唐?也許奪去人們青春的不是歲月,而是腦海中不斷告誡你這個不可以,那個不合適的聲音;我想,等哪天我再也找不到能讓自己怦然心動的東西時,青春大概就真的死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