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睡前讀的法文小說,是塞利納(Louis-Ferdinand Céline)的《長夜行 / Voyage au bout de la nuit》,進展的速度很慢,因為每天大概就是讀個半小時左右,就趁著睡意浮現的勢頭趕緊熄燈上床,準備邊聽 Podcast,邊讓身體進入休眠模式。以前年輕的時候總貪快,什麼事都講求效率,也耐不住性子去讀那些必須要花很長時間才能讀完的書;中年以後則突然有了某種醒悟,人生那麼短,若是遇見了喜歡的事物,為什麼不慢慢地去玩味品嘗呢?而很多時候「心」一旦不再著急了,那股對於「停滯」所產生的焦慮,便也會跟著稍微緩解;我猜人總要過了特定的年齡以後,才會明白書其實也沒有所謂讀不讀完的問題,不論你一開始在書裡頭想尋找的是什麼,最後發現的,都會是自己,一個似曾相識的自己,一個煥然一新的自己。
會提到塞利納的小說,是因為在書中看到了 Lola 這個名字,於是想起了一個自己曾經認識的女孩。印象中那是 2004 年我剛來台北討生活時,新找到的頭一份工作,Lola 是和我同一期被這家外商展覽公司所錄取的一打新人中的其中一個;可說來奇怪,在那群同期的新人中,我如今能清楚記得的人名寥寥無幾,大概有個 Irene,可能也有個 William,但唯一令我記憶深刻的名字,就只有 Lola;以至於在書上再次看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會不由得想起所認識的這麼一個人,可如今我連她當年究竟長什麼模樣都已經想不起來,為什麼會特別記得這個名字呢?或許我記住的不是 Lola,而是當年那個青澀、徬徨的自己,是如何滿臉通紅地閉上自己的嘴巴,不敢再開口叫她的名字。
在同一期的新人中,Lola 是所有女生中最漂亮的一個,或著應該說最有女人味的一個,我猜當年自己應該多少也曾萌生過某些不切實際的想像,覺得說不定會有富家千金愛上鄉巴佬的可能,因此除了努力設法通過試用期的考驗外,也暗自希望 Lola 最後能一起被留下;畢竟鄉巴佬個性上的各種優點,很難讓人一見鍾情,因此得要有足夠的時間相處,才能讓少年腦中的美女會愛上自己的妄想延續。最終的結果公佈後,Lola 不在被留下的名單裡,收到通知的這一天,也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的日子。但對於愛情可能會發生的遐想,其實早在這之前便已經破滅,因此她被淘汰的事實並沒有對我的心情造成太大的影響,甚至可能還稍微鬆了口氣,人類的情感和慾望就是這麼複雜難以解釋的現象,不管再怎麼喜歡的東西,一旦確認了自己無法擁有,便會突然失去興趣;如同男人高潮噴發的那一瞬間結束後,便會即刻消失殆盡的性慾。既然如此,那又為什麼會記得 Lola 的名字?
當年剛從台南來北部討生活的我,是個不折不扣的鄉巴佬。銀行戶頭裡沒有錢,也沒有太多的餘裕去考慮自己身上穿的衣服夠不夠體面,只是一心想著該如何在台北這個陌生的環境生存下來。在收到錄取試用通知電話時,人資部門的經理私底下偷偷跟我說,其實本來我是被淘汰掉的,原因是字太醜,所以部門主管認為連字都寫不好的人,大概能力也不行;但她認為不應該只因為字醜就否定掉某人所具備的潛力,因此要求根據答題的內容優劣來評斷應試者的潛力,我才獲得了試用的機會。換句話說,在那一年通過的十幾個新人中,我大概是條件最差的一個,有半數的人是在國外唸書取得學位,也有台大和政大的畢業生,因此打從我進辦公室上班的頭一天起,我便已經做好試用期結束後捲鋪蓋走人的心理準備。我猜多數人或許也是同樣的想法,因此當最後我的名字出現在留任名單中時,他們的臉上似乎掛著和我同樣驚訝的表情。
記得有一回,我不知道有什麼事要找她,於是喚了聲她的名字,但她聽見後用輕蔑的口氣突然對我說,她叫 Lola,不是 Laura,驚愕之餘,我一時忘了自己原本要跟她說些什麼,便僵著臉呆然地站在原地盯著她看。我的下嘴唇微微發顫,彷彿想要嘗試用「正確」的聲音發出 Lola 這個名字,但我一開始不就是這麼叫她的嗎?我的英文發音有糟到自己都察覺不到把人家的名字叫錯了嗎?看來我這土法煉鋼自學的外語,和這些出國喝過洋墨水的人之間,果然有難以弭平的差異。從那次被她當面糾正以後,我再也沒有開口叫過 Lola 這個名字,也沒再遇見過名字叫 Lola 的其他女生,直到最近讀塞利納的小說時,才重新記起了這個名字,我想自己就是從那時起,便在潛意識中撒下了要把外語學好的種子吧?青春時所遭受過的羞辱對成長的幫助,或許比起任何其他誘因都要更具顯著效果吧。
Lola 試用期結束離開公司沒多久,便傳來了結婚的消息,那也是我最後一次聽到和她有關的消息,我以為自己很快便會忘記這個名字,忘記這個人,事實上這麼多年來也一直沒有想起過她和她的名字,但那些我們以為不記得的人事物,其實從來不會完全消失,不管再怎麼不起眼和短暫,都會在心裡留下痕跡。於是我想起來最近讀張曉風的散文集時,特別抄錄下來的一段話:
我願我的朋友也在生命中最美好的片刻想起我來,在一切天清地廓之時,在葉嫩花初之際,在霜之始凝,夜之始靜,果之初熟,茶之方馨,在船之啓碇,鳥之回翼,在嬰兒第一次微笑的剎那,想及我。
如果想及我的那人不是朋友,而是敵人(如果我有敵人的話),那也好 一 不,也許更好,嫌隙雖深,對方卻仍會想及我,必然因為我極為精彩的緣故。
儘管很模糊,但我還記得 Lola。
不知道 Lola,也會記得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