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夜裡讀三島由紀夫的小說《假面的告白》時,突然對一段描寫內心矛盾情緒的文字感到莫名的震撼,不自覺地將視線停留在這簡短的幾字上,任由腦中的神思奔流,馳騁跌宕。當時才不過二十四歲的三島,怎麼能如此生動地把自己所曾感受過的細微情感描寫得如此傳神,讓我在驚訝之餘,也萌生了強烈的嫉妒,原來這就是天才與普通人之間所存在的巨大差距。
讓我難以忘懷的句子,是書中主人公講述自己在收到戀人園子的來信後,心中所感到的強烈嫉妒。他嫉妒誰?他嫉妒的是這個深愛著他的女人,嫉妒她擁有真實的愛;而他所擁有的,卻只是刻意假裝出來的愛,他不愛她,卻渴望能得到同樣真實的愛,因此他不由自主地嫉妒這個深愛著他的女人,然後對自己說:「這是真正的愛。我感到嫉妒,養殖珍珠對於天然珍珠難以容忍的嫉妒。」。我原以為把櫻花盛開的過程形容成是自然一種最無益的奢侈,便已經奠定他在我心目中的地位,但在讀到用珍珠來比喻對愛情所產生的嫉妒時,我才明白三島由紀夫的文字所帶給自己的衝擊,遠超過預期。儘管對象不同,可我和他一樣,也曾經感受過那種猶如人造珍珠般的嫉妒。我強烈地希望自己對某人的愛是天然、真實的情感,但卻又無法忽視它的縹緲和虛假,一直以來我都不曉得該如何形容這股潛藏在心中的矛盾,在讀了三島的句子之後,我才赫然發現,是嫉妒啊!就像養殖珍珠對於天然珍珠難以容忍的那種嫉妒。
由於自中學起便沒有太多和他共同生活的記憶,因此父親的生日是哪一天,我一直要到長大成人出社會開始工作了以後,為了報稅而去查看戶口名簿上的戶號時,才意外發現他是五一勞動節那天出生的。記得當時心中最大的感慨,是自己居然對父母的年齡和生日毫無概念,在我年幼時便離世的母親出生年月日是哪一天不知道還勉強說得過去,但扶養我長大的父親的生日,怎麼會也不知道?這樣誇張的事情如果傳了出去,會有人相信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嗎?但事實就是如此,自母親離世後,我沒有父親幫我慶祝生日的記憶,也沒有自己幫父親慶祝生日的記憶。儘管從他再婚後不久後,我們便分開兩處各自生活,但他一直供我念到大學畢業,等到我能自力更生以後,才完全停止對我經濟上的支援;因此父親的愛,雖然不在身邊,卻也一直扮演著守護我的無形力量,讓我可以無憂地度過那段跌宕的青春歲月。當時的我,不確定自己愛不愛他,只知道父子間的羈絆不是那麼容易就會被時間和空間所切斷;但有件事卻無庸置疑,那就是我們之間已經產生了一道日漸加深的隔閡,像是一堵只能模糊看見輪廓的毛玻璃牆,你能隱約地看到某個身影在牆的另一頭閃動,卻怎麼也看不清他在做什麼。雖然沒有幫我慶生的習慣,但我猜父親應該還是會記得我的生日是哪一天吧!我想這大概是父母對子女的愛和子女對父母的愛之間最大的差異;對父母來說,每個孩子的誕生,都是生命中難以忘懷的重大事件,如同美國人不會忘記九月十一日,以色列人不會忘記十月七日那般,父母們通常也很難忘記自己的孩子出生的那天。但對子女來說,父母親的生日若是沒有慶祝的習慣或是特別去記住,輕易地便能忘掉,我想我或許就是這樣才忘記父親生日是哪一天的吧?這某種程度上似乎也說明了這些年來我們父子間關係的演變,隨著經濟上的獨立,我需要向他開口求援的場合也逐漸變少,原本便不常往來的兩人,於是便更少聯絡了;不知不覺中,父親在我心中成為了一個不斷剝落的殘破記憶,一個被刻意擱置在角落,捨不得丟棄,卻又不知該如何處理的生命課題。
我對父親的愛,或許就是如同人造珍珠那般,真偽莫辨並且極為廉價的情感吧;所以才會嫉妒在成長過程中擁有父親完整的愛與陪伴,那位我至今只遇見過幾次的同父異母的弟弟。我猜,阿昌和父親之間的情感,大概就屬於天然的珍珠吧,那是一種必須用歲月才能釀成的愛,沒有捷徑,也無法重來。因此我毫無困難地便能感受到三島由紀夫筆下所想表達的那種不甘和自我矛盾的情感,我對父親的愛,就是類似那般空洞沒有實體,並且形狀扭曲的奇怪東西;我希望它是真實、堅硬的,卻又很清楚它的殘破和不堪一擊;我感到嫉妒,養殖珍珠對於天然珍珠難以容忍的嫉妒,或許也就是因為這令人難以容忍的嫉妒,讓我和父親之間的關係,隨著時間的流逝日益疏遠。
愛自己的父親,本該是件理所當然的事情,但我好奇有多少人和我一樣,會為了自己心中所感受到的愛不夠真誠而心生矛盾。我指的不是開口說爸爸我愛你或著是祝他生日快樂這類表面上的事情,而是內心裡對父親所留有的各種記憶和情感中,有沒有真摯的愛?有沒有在我感到脆弱或悲傷的時候,能用來撫慰心靈的回憶?成人以後的我,心中對父親不再有絲毫的埋怨,也感激他能在經濟上供我到大學畢業,但我無論怎麼努力嘗試,卻依然找不到什麼「愛」的痕跡;他的時間和愛,最後都選擇奉獻給了他的另一個家庭,因為她們可以讓他再次擁有一個完整的家,所以我從小便不奢望爸爸有天會回心轉意,再次回到我和弟弟的身邊,也不在乎他還愛不愛我,只要有給錢供我們生活就夠了。換句話說,我其實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很明顯地並不愛他,或著應該說不願意愛他。但愛是這世上最無法合理解釋的一種情感,我以為在經過了這麼漫長的時間以後,不管曾經餘下了多少愛,大概也都早已經蕩然無存了吧?但每回腦海中浮現這個問題的時候,卻又會感到一種複雜的矛盾情緒,現在的我希望自己愛他,而且是那種真正的愛;但我不知道怎麼愛他,因為迄今我所擁有和付出的,不過都只是人造珍珠般的愛。於是嫉妒成了我對父親的愛確實存在的唯一證明,一種養殖珍珠對於天然珍珠難以容忍的嫉妒,讓我明白了即便有時真偽難辨,愛,依舊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