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上旬在 K 先生的邀請之下,參加了一場在高級壽司店舉辦的私人餐宴,這天同樣受邀的,還有去年和我一起帶團的 Sherlock;這晚他們兩人於是便分別坐在了我的左右兩側。K 先生的女兒這晚也來了(但 K 太太因此代替她留在家帶孫),這是自 2016 年夏天的北極行之後,我們首度重逢,但由於店裡板前的座位是呈 L 形的直角,每一排各僅有五個位子,當晚男生坐橫的這排,女生坐直的那排,因此儘管我有許多好奇的事想問她,卻從一開始就打消了這個念頭,只能隔著一段距離從外貌和表情來觀察她和我模糊記憶中的那個開朗率真的女孩,是否依然還是同一人。
我之所以會感到好奇,是因為人們總說「為母則強」,當年和我一起在北極旅行的她,毫無疑問地是個「女人」,因為她那時不僅已經成年,發育的也極好,舉手投足間也隱約地散發出窈窕女子的韻味;但我卻總覺得她還只是個單純的小女孩,一個被爸爸媽媽捧在手掌心上疼愛的小公主,一個住在成熟身體裡的稚嫩靈魂。印象中那次在北極同樣沒有什麼機會和她聊天說話,因此關於她的事情,幾乎都是去年和 K 氏夫婦一起搭船旅行時聊天所得知的。雖然那晚隔著一些距離,我依然不好意思目不轉睛地直盯著她瞧,所以只好偶爾趁著和鄰座的 K 先生談話時,嘗試用眼神的餘光偷瞄她的模樣;轉頭的角度不方便偷瞄時,便豎起耳朵辨認她說話的聲音。對於自己這般彆扭的奇怪舉止(似乎沒有人察覺),我也不知道該作何解釋,感覺就像是一副五千片的拼圖,在拼了四千九百九十九片後,發現最後一片不見了時的扼腕心情。赴宴前我曾好奇自己會問她些什麼問題?她又會和我聊些什麼話題?還是我們兩個會陌生到找不到任何話可以講?進了壽司店發現餐宴座位的安排後,我偷偷地鬆了口氣,卻也感到一股惆悵,缺少的那片拼圖,今晚是肯定找不到了。
我年輕的時候,總認為人的成長和老去,是一種緩慢而連續的過程,用讓人無法察覺的速度一點一點地在你的肉體和心靈上一層一層地疊加,然後不知不覺間你就長大了;接著生命的魔法開始逆轉,用同樣緩慢卻從不間斷的速度一點一點地將曾經給予你的一切一層一層地剝離,然後不知不覺間你就老去了。但在活了大半輩子後,我才發現,似乎並非如此,或者說,並非全然如此。拿 K 先生的女兒來說,我們一起在北極旅行時她早已是一名成年女性,但我卻覺得她像個孩子,因此總管她叫「妹妹」(不是把妹的妹,而是小妹妹的妹);但那晚坐在我斜對面的女性,儘管容貌和當年無甚變化,在我眼中卻已經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人了。我在腦中思忖,女孩長大了,她是什麼時候長大的呢?或許是從她結婚,然後女兒誕生後,眨眼一剎那間就突然長大,成熟的吧?當一個人的生命中有了無論如何都放不下的牽掛時,似乎就會像破繭而出的毛毛蟲那般,從背上綻放出一對翅膀,為了守護家人蛻變為蝴蝶振翅飛翔。儘管餐宴這晚我依舊沒能和她說上幾句話,但我很確定當年的女孩如今已擁有了美麗的翅膀,她也依然還是原來的那個她,只是靈魂有了不同角色的疊加,我記憶中的妹妹,完全長大了。
我對 K 妹的好奇,在我感覺其實更像是一種愛屋及烏的表現;因為和 K 氏夫婦難得的緣分,加上彼此莫名投緣,所以他們和女兒一起度過的生活自然也成為我感興趣的話題之一。但不若去年在船上時可以肆無忌憚地談論他女兒的各種「豐功偉業」,那晚她本人在場的餐宴,K 爸不知是有意或是反射性地啟動了自我保護機制,關於女兒的八卦守口如瓶,徒留我獨自憑空想象這對父女平時在家不知道都會聊些什麼?之所以對此感到好奇,是女兒在嫁人後,哪怕是住在同一棟大樓裡,總也已經是成了家的人,生活的順位自然也會跟著產生變化,孩子無疑是放在首位,再來可能是丈夫和他的父母,如果時間和精力最後還有剩餘,才能勉強分一些給自己的父母。雖然這些全都是我個人的臆測,但邏輯本身應該還算合理,畢竟許多人的情況大抵如此,所以我也就直接假設他們或許也是類似情況了。於是我問 K 爸,平時還去公司嗎?妙語如珠的他回了一句令我腦筋突然轉不過來的答案:「沒事才去」。我一臉狐疑地開口複述了一遍他的答覆,但刻意拉高了尾音,表達我的疑惑。他看我不解,因此進一步解釋,如果在家沒什麼事情,就會去公司看一看;但如果有事情,那就不去了;所以他是「沒事才去」。「那女兒也去公司嗎?」我接著問,「他跟我剛好相反,有事才去,公司有事時去,沒事她就不去了。」至此我算是搞清楚他們父女的工作模式了,但 K 爸的這句「沒事才去」卻讓我情不自禁地暗自在心中反覆琢磨,仿佛其中藏著什麼值得發現的人生道理。可能是怕我還沒聽懂吧,坐在另一旁的 Sherlock 突然冒出一句「那就跟老榮民去醫院的故事一樣啊!」,我的臉上再次泛起了疑惑的神情,將頭從右轉到左去,準備聽他跟我們講述這個故事。故事的內容很短,一個叫老王的老榮民(或老陳、老張、老李、老劉…,喜好由人)天天到醫院去掛號看診拿藥或健檢,因此和其他和他一樣天天把醫院當後院逛的老人熟識起來。但某天老王突然沒出現在醫院,關心他的老人們於是七嘴八舌地議論起老王為什麼沒來醫院的原因,結果一位知情的人聽到他們的談話後,熱心地對他們解釋說「老王沒事,只是生病了,所以才沒辦法到醫院來…」。Sherlock 的「沒病才去」和 K 爸的「沒事才去」儘管直差了一個字,而且趣旨相似,但卻和我所感受到的況味不同。正當紅的 Sherlock 緊湊忙碌的生活步調和過氣半隱退的我相比之下,或許我會更能體會「沒事」這兩個字的另一層意思吧?已經退休好一段時間的 K 爸,除了和朋友相約打球、聚餐或是出國旅遊,基本上大多數時候都「沒事」,所以當我弄明白他的「沒事才去」是什麼意思時,才發現我也是處於類似的情況中,只是他沒事去的地方,是公司;我沒事去的場所,則是圖書館。我無法確定 K 爸口中的「沒事」和我的「沒事」是不是完全一樣的東西,但我的沒事,通常是指從早到晚長達一整天的閱讀或寫作,或者任何我當天突然想要做的任何事。在離開職場前,我的行事曆總是提前幾周、幾個月,甚至幾年把工作計劃和目標預先填上,遇到「沒事」的時候,基本上就什麼事也不想做,只想好好地放鬆,放空。但離開職場一段時日後,行事曆不再是需要提前填入,而是大多空著,然後每天去「回顧」當天生活的工具。例如某天看了伊丹十三的電影《蒲公英》,或者讀完了川端康成的《雪國》,我便會在 Goolge 行事曆上記錄這部電影或書的名稱,並扼要地寫下自己看完後的感想,當一個禮拜或一個月過去後回顧,紅橙黃綠各種不同顏色的行事曆記事提醒著我不要輕易地浪費掉自由的時光,每一格空白,都應該認真把握,可以在自己也想要的時候擁有「空白」,是件多麼令人羨慕的事啊!
餐宴的尾聲,我望著微醺的 K 爸,在腦中重溫了他的那句「沒事才去」;我覺得他的沒事,和我的沒事或許是很類似的東西,畢竟他在眼睛老化之前,也和我一樣是熱衷閱讀的讀書迷。當然也有可能這一切都只是我自己的一廂情願,但我真心覺得,人在這世上經歷過了滾滾紅塵的反覆淘洗後,最終必然也是什麼都不剩,而面對這樣一個令人感覺沒勁的結局,又有沒有什麼可以應對的辦法呢?
沒事,只要認真活過了一次,大概就都「沒事」了吧?
沒事就去搭郵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