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齡越長,這樣的感覺便越強烈,為什麼有些你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會頻繁地出現在你的周遭,而你熟識的那些,卻反而難得才見一次面呢?當然這可能和我所選擇的生活方式有直接的關聯,凡是需要投入大量時間的社交活動,我往往會刻意迴避,特別是中年以後,對於「交友」這件事也逐漸不那麽熱衷;因此繼感情的事順其自然後,現在就連交朋友,也是抱持著同樣的隨緣態度,只有偶然在某處巧遇時,才加緊把握機會敘舊聊天,待聚會結束後,便又回到自己所屬的那座高塔中,各過各的生活。
每天與我們擦身而過的陌生人,都像是住在不同高塔上的鄰居,眼前的人可能就住在離你那座塔很近的地方,因此總能在某處相遇;但不管你和他在外面不期而遇多少次,哪怕一眼就能認出對方來,都依然只是個陌生人,在你的腦海中這個人沒有名字,也沒有意義。在日常的生活中,每天有那麼多熟悉的面孔會出現在眼前,但我卻完全不知道他們是誰,也從來不好奇他們在離開了便利商店的收銀台,離開了圖書館,離開了快餐店後,私底下的生活又是什麼模樣。「為什麼一點兒都不感到好奇呢?」我偶爾會感到狐疑,會不會我們長久以來為了保護自己不受到傷害而築起的那道高牆,最後把我們的心也給封了起來?否則的話,怎麼可以對一個自己幾乎天天遇見的人,長久地保持漠然和冷淡?但也正因為如此,那些得以突破強大防禦機制並且和你成為朋友的人,才會格外地彌足珍貴吧!
「要怎麼樣才算是朋友?」記得以前曾與人激烈地辯論過這個話題,但印象中並沒有得到令人滿意的結論。直到這幾年離開職場後每日獨處的時間長了,才慢慢有了不同以往的深刻體會,其實只要你心中認為某人是朋友,他就是朋友了,不需要任何證明,也不需要盟誓。我之所以會這麼想,大概是因為實際有往來的朋友數量不多吧,這代表我要不就是很難相處,要不就是個性孤僻,才會在這個大部分人的好友數快速膨脹的時代,反倒出現負成長。但也正因為朋友對我來說是一種不易獲得的珍稀資源,每次只要結交了新的朋友,便會打從心底感到興奮和期待,好奇來自另一座高塔的新朋友,下次見面時又會和我分享些什麼樣不同的人生故事?我從不期待朋友能為我兩肋插刀,也不覺得自己能幫朋友度過任何難關,我只知道是生命中的許多偶然,讓我們成為了朋友,而單單這點,便已經值得慶幸。
在職場上,我曾遇過在他人面前宣稱和我私下是很熟朋友的旅業同行,但其實我和他從來都只有業務上的往來,幾乎沒有私交,我也沒有把他認作是「朋友」,因此聽到他向人說我們是很熟的朋友時,我不由得暗自在心中大喊「我怎麼會完全不知道這件事?!」。而這位當時跟人說和我很熟的「朋友」,自我離開職場後,便再也沒有聯絡過,他不關心我現在的生活,我也不關心他此刻的情況,即時有天在路上不期而遇,並且認出對方了,大概也只會簡單地握手寒暄問候,便草草了事,因為那才是我們的真實身份,從來不是朋友,只是認識的人,只是有生意往來的對象。和多數人相同,我大部分的友人也都是在職場上所結交認識而來,但也不是所有交換過名片或有業務往來的對象,最後都會成為朋友,至少這位在別人面前才和我裝熟的仁兄,不管他是真心還是假意,從來沒有成功地突破我的心防,因此也不算是我的朋友。但也多虧了他,才讓我明白原來對不同的人而言,「朋友」可以是這麼不一樣的概念。或許我們所採用的根本是同一個標準,只要你認為某人是朋友,他就是朋友了;可同樣的標準遇上了不同性格的人,最後得到的結果自然也天差地別,他的眼裡人人是朋友,我則是要等到感覺對了,才會開始試著和人做朋友。單從這點來看,他大概會是比我更成功的業務或生意人,但我也不禁好奇,他自己也能察覺到這些被憑空創造出來的「友情」有多麼薄弱嗎?以我為例,如果對他而言與我之間的友誼,是可以在沒有利用價值後便隨手丟棄的東西,像這樣的友情,不管曾經擁有的數量再多,又有什麼意義?
我們所生活的這個世界,已經有超過八十億人口,而這其中的絕大部分,我們終其一生都不會遇見。英國倫敦大學的人類學家鄧巴(Robin Dunbar)曾經在 1990 年提出了一個理論,他發現靈長類動物的大腦與其平均社交群體大小之間存在相關性;根據這一發現,他推測人類能舒適地維持穩定社交關係的人數上限為 150(非泛泛之交),因此 Dunbar’s number 又被稱為 150 定律。自鄧巴提出這項理論後,儘管有研究者試圖挑戰此一理論,但鄧巴的數字承受住了時間的考驗,也得到了神經科學和統計學的支持。換句話說,不要說全世界八十億人了,就連和我一起生活在台灣島上的兩千多萬人中,也只有極少極少數會和我有緣相識;然後在這極少極少的人之中,會有一些和自己成為朋友,甚至變成無話不談的好朋友,於是我不禁好奇,朋友,會不會也是一種偶然,否則怎能在茫茫人海中不但遇見對方,還進一步產生了交集?
「要怎麼樣才算是朋友?」我不自覺地回想起這個以前曾與人辯論過的話題,那時稚嫩的心靈覺得朋友是會在失戀時陪你到海邊猛灌啤酒,生日時會帶辣妹到 KTV 和你一起喝酒慶生的換帖兄弟;但這些人最後都從我的生活中消失了,事後來看,年輕時最在乎的那些朋友,最後反而在我的生命中停留過的時間最短;這當中有些人的名字我還依稀記得,但那也就是全部了,我對他們的現況不感興趣,他們對我而言也不再具有任何意義。朋友,是緣份,也是一種偶然,總是無預警地出現,無預警地離開;那要怎麼樣才算是朋友?我在腦中反覆思忖,依舊找不到令人完全滿意的答案。但我最終接受了「朋友,也是一種偶然」的說法,因為在我此刻的生活中,許多新結交的朋友都是因為各種不同的偶然才認識,我從沒料想到他們會成為我的朋友,也不知道他們會在我的生命中停留多長的時間,但他們的出現為我的生活增添了許多新奇和趣味,他們是我生命中美好的偶然。
孤僻如我,要是交友態度再更積極一些,此生也有機會達到鄧巴數字的 150 上限嗎?(目前距離仍相當遙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