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好像是一、二年前吧,有回收到老弟傳來的 LINE 訊息,說想和我商量件事,原來他久違地到母親的墳上去祭拜和掃墓,結果發現不但亂草叢生,墳頭上竟還長出了一顆樹,讓手中用來割草的那把鐮刀,瞬間便成了笑話。但他的個性從小不輕易投降,因此儘管不抱任何希望,他還是拿起鐮刀在這顆樹上試砍了好幾下,結果樹紋風不動的插在墳上,他的手反倒給震麻了。因此他想和我商量,要不要考慮請人來挖墳撿骨,然後另外找一個塔位來安放母親的遺骸。
我聽完了他的提議後,最先浮現腦海的疑問是,三十幾年的歲月過去了,媽媽的屍骨又不是什麼時空膠囊或古蹟文物,已經埋進土裡幾十年的東西,有挖出來換地方擺的必要嗎?更何況塵歸塵,土歸土,自然的規律本來不就是這樣,結束的生命去為其他的、新的生命提供養分,反覆循環生生不息的嗎?若從這個角度來思考,母親墳頭上所展現的堅強生命力,不正是她將生命歸還給了曾經孕育她的大地,再次為世上的其他生靈提供滋養的最佳證明嗎?更何況只要心中記得母親,那她就會一直地活在你的心裡,不管是葬在土裡或者是放在塔內,關於母親的記憶最後都會隨著我們兩兄弟生命的終結而跟著一起結束;當有天世上再無人記得母親這個人的時候,母親最後究竟是在土裡還是在塔裡,又有什麼差別?不管最初埋在土裡的東西是什麼,都早已不是我的母親;只有在我和弟弟的面容和身體,還可以找到她的基因,因此媽媽或在我們的心裡這句話,不僅僅是一種比喻,她是真的「活」在我們的臟腑、髪膚和骨血之中;既然媽媽就在我們的身體裡,想要祭拜或追思時,又何必一定要去哪裡才行呢?
在母親的墳頭「發爐」長出樹木之前,明顯已經有好多年的時間是處於棄置的狀態,但關於清明節掃墓的記憶,卻是我和父親以及弟弟三人生命過程中難得的交集。印象中母親走後沒有幾年,父親便再婚了,但因為後媽和我的關係不睦,因此最後分成兩個家庭生活,他和後媽還有他們生的兒子一個家,亡妻所生的我和弟弟一個家。自年幼起,連年夜飯也鮮少回來陪我們兩兄弟一起吃的父親,卻有件事總要帶著我們一起做,那就是每年的清明掃墓祭祖;除了掃母親的墓,也會順道去分別就在附近的祖父和祖母的墓。我已全然記不得父子三人一起掃墓的那些年,都說過些什麼話,只知道除了掃墓之外,似乎就沒有三個人聚在一起做某件事的記憶了。離家上大學後,我有了不去掃墓的脫身藉口,於是只剩他和老弟繼續維持著這項父子間的年度活動;而隨著爸爸的年紀逐漸老邁,似乎也和我一樣選擇了順應自然的道理,不再聯絡老弟安排掃墓的時間;市郊墓園裡這三座自此無人尋訪的孤墳,便也一點一點地慢慢從我的記憶中被歲月的洪流淘洗,沖淡。因此當老弟說他帶他的兩個寶貝兒子去幫母親掃墓時,我不禁好奇,他記憶中的父親,和我的版本是否相同?總是任勞任怨的他,不單在我落跑以後繼續陪父親去掃墓,甚至在連父親都投降不去了以後,依然找機會和時間帶他的孩子前往;但我想在充滿家庭溫暖的環境下生活的年輕孩子們,大概永遠不會明白掃墓這件事對他們的爸爸來說,曾經代表了什麼樣特殊的意義。我本來以為,長久以來總是願意陪著感情早已疏遠的父親去掃墓的他,會是我和父親的關係之間最後的一條連結;但日前返鄉過年和他聊天時,才意外發現其實便連他也已經和父親失去聯繫,只說好像換了手機號碼,所以原本加過的 LINE 也不通了。如果有心要找,我想大概也不至於會真的找不到,但不管是弟弟或者是我,此刻似乎都沒有把突然不再和我們聯絡的父親找出來的念頭。於是我不禁好奇,或許,父子間的情分,也早隨著多年前不再一起掃墓之後,便一點一點地消散了吧。
如果有天告訴他,母親的墳頭上長了一顆樹,父親的臉上不知道會是什麼樣的表情?是會覺得歉疚?還是會和我一樣覺得這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生機勃發的草木,反倒說明了母親早已經走遠,何不順其自然,只留下心中的思念,然後將她徹底地交還給大地。如果有天父親突然又和我們兄弟倆聯繫了,我想我會約他和老弟一起到媽媽的墓園去走一走,不是去掃墓,而是去看看長在墳頭的這顆怪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