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命的人

我從來沒算過命，原因和我很少買樂透彩券的理由相同，由於中頭獎的機率微乎其微，所以不常買（導致機率又更低了一些）；因為完全不相信算命這件事，自然也就從來不去算。儘管如此，我倒也不至於會歧視身邊那些喜歡算命的朋友，我覺得這和到廟裡去燒香拜佛求籤大致上是差不多的事情，只是一個讀的是籤詩，另一個讀的是生辰八字或面相掌紋罷了。人們偏好什麼途徑去刺探自己的「命運」，屬於個人的選擇，無好壞對錯之分，便連究竟準或不準，也是極為個人主觀的感受，例如對於中過大樂透頭獎得主而言，他感受到的「財運」就很準，但對其他槓龜的人來說，就很不準。一個人透過算命所得到「情報」的準確率有多高，我無法判斷，但基本上應該一定會比中樂透的機率要高，因為大樂透的頭獎中獎率約 1/1,398萬，但鐵口直斷的算命仙要猜中某人的老公或男友有外遇的機率，如果沒有高達二分之一，我想起碼也會有三分之一，因此在不考慮其言真偽的情況下，算命這項活動所能帶來的滿足感，對熱衷的人來說，其實是遠高於買樂透彩券的。

雖然我自己不算命，但卻喜歡聽身邊的友人或者長輩們講關於算命的各種趣聞。我以前一直認為會去算命的人，可以分為兩種類型，就是相信和不相信的人；就像我沒有篤信神佛，但卻也無礙我跟著人家到廟裡去燒香拜拜一樣。但在聽過了許多關於算命的故事後，我突然發現和我一樣不相信的人，就連跟著別人去算算看的意願都很低（甚至抗拒），因此會特地去給人家算命的，基本上多是已經相信，或者半信半疑的人；於是這讓算命仙的「準度」又進一步地提高，換句話說一個算命仙只要曾經算過的客戶數量夠多，「很準」的傳聞便會不脛而走，在坊間散播開來，因此我從沒聽過那個喜歡算命的朋友說自己去找的那個大師不準，幾乎清一色都說很準，而且他們還問過很多人都說覺得準。但最令我感到不可思議的，是有些人不但喜歡算命，甚至根據算命的結果來進行人生的重大決定，該不該和某個人結婚？能不能自己開店當老闆？適不適合養小孩？可不可以投資買房子？等等諸如此類我認為不需要請教半仙的問題。於是我不禁好奇，為什麼有些人，會那麼喜歡算命呢？

尋找一個或許會實現的「可能」？

儘管沒有人願意大方承認，但每個人的心中似乎都窩藏著「舊愛總是最美」的想法，至少我是那樣覺得。而舊愛之所以美，或許不是進行比較後的結論，而是人們下意識中，對於那些沒能發生的各種期待所殘留的一種遐想或遺憾。因此舊愛從來都不是過去式，而是未完成式，即便是此生可能不再相見的人，也無法從記憶中被完全抹去；如同一個堆滿了舊物的箱子，你已記不清裡面究竟都存放了些什麼，但既然當初沒有選擇直接丟掉，就代表心裡還有猶豫，於是箱子裡的舊物便這麼被暫時藏匿起來，直到有天你突然想起了某個人或某件事，才記得自己有這麼一個箱子，才記得自己曾經擁有過什麼，失去過什麼。關於舊愛的一切，通常就是集中收在類似這樣的一個箱子裡，儘管對外堅稱並不存在這樣的東西，但每個人心裡，鐵定都有這麼一個箱子，一個裝著種種遺憾，種種不再可能的箱子。

喜歡算命的人，會不會是因為不甘願只是守著這樣一個令人洩氣的箱子，所以才去找人算命，好另外裝一只裡頭有著各種「可能」的箱子？如果算命的說，妳有當老闆娘的命，那是不是就能忘記那個讓自己心碎的殺千刀？像那樣沒出息的傢伙，怎麼可能會當老闆？原來如此，我和這吃軟飯的廢物本來就不會有結果，我是當老闆娘的命，要是沒和他分手，真命天子出現該怎麼辦？換句話說，去算命的人或許不真的是去「算命」，而是單純地想要尋找一個或許會實現的「可能」罷了。有回我將這番理論和一個同樣不相信算命的友人分享，他不以為然地反駁說：「我老婆也是篤信算命的人，但我一點兒都不覺得她是在尋找什麼或許會實現的可能，而是單純想找我碴。」他接著說：「算命的跟她說，你老公命裡不只妳一個女人，還有另一個命中注定的女人會讓他神魂顛倒；然後我太太就拿算命仙講的話來質問我，問我另一個女人在哪裡？要我坦白從寬，你說這不是找碴是什麼？」。我聽完好奇地問，那你是怎麼處理的？他皺起眉頭說：「還能怎麼處理，當然是回答除了她之外沒有其他女人，她要是不信，那就帶我去見這個幫她算命的傢伙，我也請他指點一下迷津，好把這個女人給找出來。」，正當我聚精會神地等著聽故事的後續發展時，不料他卻草草地收了尾，最後太太沒有繼續追究另一個女人的事，他也沒去找這個算命的人對質；於是我不禁在心裡好奇，他太太真的是因為篤信算命，才相信他命中還有另一個女人嗎？還是因為她也知道他以前豐富的戀愛史，不相信他會安分地滿足於她一個人，所以當算命的說還有另一個女人存在的時候，便毫不猶疑地相信了？或許這也正是我為什麼不喜歡算命的原因之一吧，儘管人們可以藉此尋找到一些或許會實現的可能，但經常也會和我這位友人的太太一樣，聽到那些你不希望實現的可能。人活著已經有那麼多可以煩惱的事情了，為什麼還要去自討苦吃呢？

我本來以為，像我一樣不相信算命的人是多數，但當越來越常在與人的對話中聽到他們用「算命的說…」來解釋各種選擇和矛盾後，我不禁開始懷疑，會不會自己才是少數？但更令我感到彆扭的，是如果某件事是你本人自己說的，那就有還有進一步討論的空間和餘地；但如果某件事是算命的說的，那就可以不必再討論了，例如算命的說不要讓孩子吃牛肉，吃了會不好，那就不用考慮孩子喜不喜歡吃牛肉，反正為了他好，不讓他吃就對了。當眾人不可思議地對這樣的發言感到不可思議時，這位因為算命仙一句話便決定不讓孩子吃牛肉的新手爸爸，甚至進一步舉證，說他有一個朋友也是去找人算命，算命的一樣跟他說最好不要吃牛肉，但他的朋友沒放在心上，照樣吃牛肉，結果一個禮拜後就出車禍重傷住院，自此便再也不敢吃牛肉，也不敢不信算命師說的話了。當下我好奇周圍同席的人會怎麼繼續追究和反駁這位新手爸爸的論證，但出乎意料地，每個人都只是不置可否地呵呵乾笑幾聲敷衍了事，畢竟誰又能證明他所描述的意外事件，只是單純的巧合呢？有回我和一名較我年長的醫師友人餐敘，點餐時餐廳經理推薦他們的牛排，他於是幫我點了一客，然後跟經理說他不吃牛，還有什麼其他值得推薦的料理時，我才知道原來他不吃牛肉。餐廳經理完事離開後，我忍不住問他，是什麼原因，然後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吃牛肉的呢？對於故鄉在台南，早餐就可以考慮吃牛肉湯的我來說，心中疑惑這位熱愛美食美酒的醫師友人，究竟會給出什麼樣的答案？他也會說是算命的說的嗎？接著他抿了一口杯中的紅酒，不疾不徐地把他不吃牛肉的緣由娓娓道來。他以前其實什麼肉都吃，但自從他的大女兒出生後，他就再也沒吃過牛肉。這其中的原因，是他太太在懷老大前，受孕的過程一直不順利，再試過了各式各樣的辦法後都不見改善後，有天他的媽媽突然用台語對他說了一句話「毋～你麥呷牛肉？」，接著老大就在他不吃牛肉後不久順利誕生了，接著是老二，再來是老么，儘管沒有任何的證據可以證明他不吃牛肉和太太生育這兩件事之間的關聯，但也同樣沒有人可以證明這只是單純的巧合。我無法確定他是為了迎合母親的信仰，所以乾脆繼續選擇不吃牛肉，還是她的信仰在經歷過了難以解釋的巧合後，也已經變成了他的信仰？我猜，這大概就是信與不信的人之間所存在的微妙差異吧；當巧合發生在自己身上之前，你不見得會信，但在巧合發生在自己身上後，你寧願選擇相信，儘管你受過的各種醫學訓練都聲嘶力竭地在你腦中叫喊，這兩者間沒有任何的關聯。

一位友人最近因為離婚的問題，在親友間惹出了不少風波，在聽完各式各樣的八卦內容後，我不禁感嘆婚前明明找人仔細算過，算了沒問題才結的婚，怎麼現在會搞成這樣？篤信算命的新娘，有沒有去找當時幫忙算命的大師客訴？質問他為什麼會算的如此不準！但更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兩個曾經枕邊同眠的愛侶，又是怎麼走到互相厭惡，甚至無法再相信對方的僵局？我於是好奇，結婚前會找人合八字，孩子取名會找人算生辰，開公司會找人來看風水，那離婚呢？離婚也可以找算命的來幫忙指點迷津嗎？篤信算命卻堅持要離婚的人，又會不會因為算命的說不能離，離了會很不好就打消離婚的念頭呢？對於這個離婚陷入僵局束手無策的友人，我可以帶著實驗精神建議他「毋～你麥呷牛肉」嗎？

記得以前很迷一部美國影集《X-File》，這部片子最著名的兩句標語，分別是：

THE TRUTH IS OUT THERE 和

I WANT TO BELIEVE

算命的人或許也是同樣的情形吧，在眾多的算命攤中，總會遇到準的那個攤子，但不管最後究竟聽到了看到了些什麼，都只剩下一個選擇，那就是你要不要相信他們（的謊言）。

「那你覺得哪一個的機率比較高？是外星人的存在，還是正牌算命仙的存在？」我在腦海中想像別人問我這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如果有天算命仙遇見外星人，生辰八字和紫微斗數都派不上用場，那是不是就算不出外星人的命運了？」

毫無疑問地，我不是算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