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你會感謝我？

一張小兄妹的超狂學習行程表，引發了全台民眾的熱烈討論，甚至有人說，每天只睡 6.5 小時，是在虐待兒童；便連「虎媽」這個名詞，也意外地再次成為熱門的搜索關鍵字。我沒有成家，也沒有孩子（在當代社會，這已經是兩件不同的事情），因此從來都沒有認真思考過關於下一代的教養問題。但虎媽代言人 Amy Chua 蔡美兒的書《虎媽的戰歌 / Battle Hymn of the Tiger Mother》我早在 2011 年剛出版時便已經拜讀過，或許是因為事不關己吧，當時我純粹地只是想找一些具話題性的暢銷作品來作為英文讀物，因此并不是太在意自己較偏好何種類型的教育方式，也無法判斷被虎媽們所養大的孩子究竟幸福不幸福，快樂不快樂。但有句話一直令我很在意，就是許多虎爸虎媽們總會這樣對孩子，甚至對他們自己說「將來有一天，你（孩子）會感謝我。」，於是我不禁好奇，親子間最珍貴，最值得感謝的，究竟是什麼？除了那份真摯的情感，以及不求回報的愛與關懷之外，還有什麼更值得感謝的嗎？

才藝的部分我不太清楚，自母親過世後便「野蠻」生長的結果，是長大後的我琴棋書畫樣樣不通，因此該不該送孩子去學才藝這件事，我也無法客觀判斷。但若你問我要是能夠帶著現有的記憶穿越時空回到過去，重新當一次孩子的話，最想做的是什麼？答案除了早點開始認真用功讀書外，大概就是培養一、兩樣才藝了吧？從這個角度來看，如果連自己都無法輕易地放過自己的童年，又怎麼做得到放手讓孩子自由地成長呢？但我的答案，其實充滿了矛盾，因為我的童年是一片又一片的空白，連媽媽都沒有的孩子，根本無法想象每天被逼著練三小時琴是什麼樣的感覺；或許是潛藏在心中那股想要擁有母親的渴望吧，我覺得那怕是虎媽，我大概也能甘之如飴地全盤接受吧！可這是一種成年人對生命中匱乏事物的過度補償，世上恐怕沒有一個孩子能夠帶著長大後的自己的記憶去看待童年的一切。更值得探討的是，父母可以給子女最好的禮物，究竟是什麼？是讓孩子可以贏在起跑點，還是一個充滿回憶的快樂童年？當一個孩子失去了作為孩子的那份純真和童稚，每天按大人的標準和價值觀在強迫和約束自己，最後真的會感激父母的先見之明？

據網友的說法，小兄妹一年的英文補習費高達 40 萬。一個自由的社會，富人願意花多少錢去栽培下一代，其實和他們願意花多少錢吃米其林餐廳一樣，屬於個人的選擇，也沒有什麼浪費不浪費的問題，因此倒也無需大驚小怪。但從我個人的經驗來判斷，英文就算是晚點才開始學，好像也不會怎樣，我在上大學以前英文程度都只有小學生的水準，上大學後才開始追趕進度，現在不只英文很好，還有餘裕能學法文和日文，證明語言雖然是越早開始學習的效果越好，但即使是慢一點才開始，差距也不會大到無法彌補；反之，童年和青春，卻是稍縱即逝，父母能夠和孩子一起相處的時間，其實極為有限，不知不覺間孩子便長大了，離家了，成家了，為人父母了，匆忙回過頭去顧盼，才發現孩子竟已離自己這麼遠。

關於人生的意義，有諸多說法，其中一種認為是「愛」。若是按這個標準，其實不管孩子的學業怎麼樣，光是一家人能夠快樂地一起生活，便已彌足珍貴，再多的才藝班和英文課都抵換不了親子間溫馨的相互陪伴。孩子的未來，為什麼不能讓孩子自己去設想，自己去打算？我們不也是這麼走過來的嗎？我依然不確定自己能否認同「有一天，你會感謝我」這樣的心態，但最近令我感觸良深的是，人與人之間的緣分長短難判，與其等待不知道會不會來臨的「有一天」，為什麼不好好把握可以和孩子一起共度的當下呢？

如果我也有孩子，比起對他說「有一天，你會感謝我」，我想，我會更傾向在心裡對自己說「希望有一天，他會記得我，一個讓他感到幸福的我」。

P.S.
週末試著按小兄妹的行程表來作息，本以為早起晚睡對我應該不是件太困難的事情，但實際嘗試了以後，才發現中年大叔雖然可以每天只睡不到 6.5 小時，但體力卻已經負荷不了一整天的密集學習。常言道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別人怎麼想我不清楚，但我個人對小兄妹則是真心地佩服，希望他們不要受到外界議論的影響，安心地繼續他們的生活，這時代連遇到肯吃苦的孩子都要炎上，看來真的吃飽太閒，才會昨天討論歐洲飯店浴室漏水，今天調查富人孩子的英文補習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