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終の美

日前收到了一則令我感到相當意外的訊息，一位旅業的前輩說她即將要離開待了近二十年的東家。或許是因為我自己也選擇了「早退」生活吧，對於她的選擇，雖然稍微感到意外，畢竟她只要再撐個幾年就可以屆齡辦理退休，卻也能理解她不願無視自己內心那股追求夢想的強烈渴望；對於心中懷抱著明確目標和方向的人來說，時間，是一刻也浪費不得的。

今晨閱讀新聞的時候，認識了一個新的日文生詞「有終の美」，意思是堅持到底，善始善終，並且有個美好的結尾。我這輩子很少遇到讓自己一見鐘情的人，但近來卻經常會遇到讓自己一見鐘情的文字，「有終の美」便是其中一例。朋友偶爾會問我，學日文的目標是什麼，去考日語檢定了嗎？在凡事都講求目的和結果的功利社會，我猜大概很難向人解釋清楚，自己這般沒有明確目標的學習心態吧。為什麼不可以只是單純地喜歡去做某件事，並且享受過程中所帶給你的各種樂趣和滿足呢？好比喜歡打羽球的人，不一定要成為羽球國手，喜歡打電玩的人，也不一定要成為電競選手，那為什麼學日文就一定要參加日語檢定，要有明確的目標呢？我想，這或許是我和這位旅業前輩之間最大的差異，她是在傳統菁英價值觀念下按部就班地成長、茁壯，而我所經歷的，卻一直是都非主流的價值體系，因此我們倆能變成好朋友，連我自己也感到意外。但今天看到「有終の美」這四個字的時候，除了第一時間就知道自己喜歡它的形、音與義之外，幾乎同時浮現腦海的，便是這位一直以來很欣賞我的前輩。儘管我在許多事情上有著過人的堅持和毅力，卻是毫不猶豫地便放棄了耕耘了十幾年的旅業職涯，因此無緣收穫「有終の美」的人生。可前輩的情況就完全不同了，她無論是在生活或工作上所呈現出的態度，基本上就是「有終の美」的忠實體現，不但做任何事情都是抱持著全力以赴的心態，就連設定的標準也經常令人忍不住懷疑，她是認真的嗎？起初，我以為只是她自己的自我感覺良好，但認識的時間久了以後，我才發現她不是喜歡吹噓，而是真的就以那樣的標準在要求自己，也敦促別人。她電話中還提到，在向單位的長官告別時，特地送了他一本董其昌的書法《心經》，我不太確定這位長官在收到這樣一份禮物的時候，心裡是什麼感觸，是讚嘆書法之美呢，還是認真考慮透過讀經來和緩忙碌的身心？行事向來循規蹈矩的前輩，偶爾也會有這類令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的「怪招」出現，於是我突然心生一念，既然她送書法給長官，不如我也送她一幅書法，而且上面就只寫四個字，有終の美。我猜她在收到我的「董氏墨寶」之後，應該也會困擾的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連小學生程度都不如，卻心意滿滿的禮物吧！

怎樣才算是美好的結尾，我想沒有標準的答案；很多時候，人生甚至不一定能有結尾，如同女人衣帽間裡永遠缺少的那一件裙子，那一雙鞋，還有那一個包包；人只要還活著，就會有未竟的心願或目標，一個完成了，還會有下一個；這一代的奮鬥結束了，還會有下一代的要操心。因此在人生這一連串沒完沒了，彷彿沒有盡頭的前仆後繼過程中，「有終の美」是一種多麼令人嚮往的境界啊！

家裡目前連毛筆、硯台都沒有的我，要花多久時間才能送出「董氏墨寶」，只有天曉得。但如同美味的波爾多紅酒需要耐心等待，給我十幾、二十年的時間苦練，應該還是有點機會才對。再不然，不是還有 AI？屆時我只消打打字（或者動動嘴），就能模擬董其昌的書法風格寫下「有終の美」四個字，然後模擬松尾芭蕉以其為主題創作一首俳句放在角落。

秋風吹
紅葉翩翩飛
有終の美

嗯～，未來人機共存的世界，我應該會滿適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