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步入中年以後,我一直覺得自己似乎適應的很好,在職場的發展儘管沒有特別突出,卻也積累下了即使選擇不上班,也能安穩生活的經濟實力。過去幾個月每天泡圖書館,埋首閱讀的日子,更是快活的不得了,讓我一個不留心,就幾乎忘記了人生的無常。
台北因為颱風停班停課的這天早上,我意外地接到台南同鄉後輩打來的電話,說他爸爸因為中風跌倒送醫,星期一在病房裡過世了。在聽到這個令人震驚的消息後,我突然不知道該怎麼反應,明明不久前還在臉書給我按讃的長輩,怎麼會說走就走了?於是我才赫然發現,生命中最難的那一堂課,原來才剛要開始;什麼時候該向年邁的長輩們道別?但如果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走,我們又怎麼抓得準道別的時機呢?如果知道上次一別後將此生不再相見,我會不會就纏著洪爸多看他兩眼,多講兩句話,好讓自己的腦海中能多留下一些關於他的印象?我的眼眶,一直要到想起以後再也聽不到洪爸打電話向我抱怨怎麼那麼久不回家的聲音時,才不禁潸然淚下。
離鄉生活這麼多年了,其實台南早就已經不是我的「家」,但因為有這些和我一起長大的人,這些看著我長大的人在那個城市中生活,因此每當他們喚著我「回家」的時候,你總能感覺到一股親切的溫暖;回去也好,不回去也罷,單單是知道在某個地方,有人殷切地盼著你回家,你就不會覺得自己是孤單地活在這個世上。洪爸離世的消息,像是在我的心坎上挖了一個窟窿,茫茫然空洞洞的,這世上,又少了一個人會盼著我回家。
很多事情,我們總想著反正還有將來和以後,所以經常把「下次再說」掛在嘴邊。但下次是什麼時候呢?真的會有下次嗎?猶記得之前和小舜在台北碰面時,我鼓勵他既然職場的發展一時受挫,不如利用回鄉的機會,好好孝順已經年邁的父母,讓他們也享受幾年有兒子在身邊照顧自己的日子。但兒子們都還來不及孝順,洪爸就撒手人寰,連一句道別的話都沒來得及給我們留下。似乎總要等到這種時候,人們才會恍然大悟,生命中唯一可以確實擁有的,其實只有「這次」;保證一去不復返的,則是眼前的「這一刻」。洪爸的猝逝,仿佛在叮嚀我不要忘了人生的無常,不要把生活中的美好視為理所當然,並且珍惜能與每一個人相聚的片刻,因為人與人的緣分稍縱即逝,很多你心內思念想見的人,等到真的有空能去見了,人卻已經不在。
「洪爸真的就這樣走了?」或許是覺得他身體似乎保養的不錯的緣故,因此在聽到他驟然離世的消息後,久久無法置信。但人終歸一死,不管走的突然不突然,對留下的人來說,可能永遠不會有準備好的一刻吧?
除了思念和哀悼,對於離世的長輩最好的紀念方式,就是努力過好自己的人生。然後我突然想到昨天夜裡閱讀莫泊桑的小說《Bel Ami》時,特別標註下來的一段文字:
”Voilà, pourtant la seule chose de la vie: l‘amour! …… Là est la limite du bonheur humain.”
(沒錯,生命中唯一要緊的事情就是愛!…… 那就是人類所能擁有幸福的極限。)
洪爸的愛,不太張揚,有時甚至令人難堪。但他在離開人世前的最後這段日子,兩個孩子不約而同地都回到了故鄉台南發展,回到了他的身邊。因此他往生的消息雖然令我感到悲傷,卻也同時為他人生篇章的結尾感到高興,因為他最後是在「愛」的環繞下,結束自己的一生。既然走的突然,肉體就也沒承受太多的痛苦,腦中所留存的,我想應該也大多是幸福的記憶吧。
愛是唯一,愛當及時。
洪爸,謝謝!
對不起,到現在才回家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