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晨在臉書上看到了有希臘直布羅陀暱稱的海上石城，莫奈姆瓦夏(Monemvasia)的照片，謝醫師一家人久違了三年的郵輪之旅，意外地也喚醒了我對這個美麗村落的各種記憶。記得我第一次造訪，是 2012 年的夏天，那回同樣也是因為搭郵輪旅行，才會遇見這個從外頭看是一顆巨岩，但走進洞裡卻別有一番風情的世外桃源。
和其他希臘著名的城市和島嶼相較之下，不管莫奈姆瓦夏洞外和洞內的景色反差多麼強烈，好像也沒有太多事情可做。但或許也正是這裡到處瀰漫的那股，沒有什麼是非看非做不可的自在和愜意，讓人可以更加放鬆地去感受石城內遺世獨立的悠然和靜謐，隨性地從不同方位去欣賞依山傍海如畫般的動人美景。儘管聽起來有點矛盾，但我真心覺得莫奈姆瓦夏最大的賣點，或許就是這份能讓人放空，恰到好處的 “nothing much”。如果嘗試用藝術的語言來形容，大概會是「留白」吧！山水再美，如果沒有留白，就少了可以想像的空間；旅行的過程似乎也有異曲同工之妙，如果每天的行程和活動都滿到目不暇給，會不會就因此錯過了能為自己創造獨特回憶的各種機會？這大概也是我喜歡莫奈姆瓦夏的原因之一，因為它幫到訪的旅人們先留白了，你因此便得以不疾不徐地留下自己和這座石城相逢的故事和足跡。
我一共去過莫奈姆瓦夏兩次，但印象最深刻的是頭一回，一來是首次造訪的新鮮感和對洞內景色意外秀麗的驚喜，二來則是那次旅行有 Olivia 作伴；因此當我在臉書上看到謝醫師一家人分享的莫奈姆瓦夏照片和遊記時，除了想起這座曾經令我驚艷的世外桃源，也跟著想起了 Olivia。
記得那天在石城裡，我並沒有太多時間和機會可以深入探索，因為團員中有一名高齡八十幾歲的老太太，光是從接駁船放乘客上岸的地方跟著大夥兒一起沿著海濱散步向巨岩走去，便已經差不多耗盡她的步行額度，因此在穿越洞口般的城門後，我便找了最近的一家咖啡廳當作集合地點，並且自告奮勇留下來陪老太太，好讓她的子女和其他團員們可以安心地在城內遊覽。在那次的旅行中，我有好幾張拍到 Olivia 的照片，但基於莫名的原因，我最喜歡的一張，便是在莫奈姆瓦夏這家咖啡館的屋頂天台上，戴著墨鏡的她坐在屋簷矮牆上，出神地望著眼前波光粼粼的蔚藍大海，接著難得地轉身，安分地讓人幫她照相的畫面，彷彿連一路上抗拒入鏡的她，都被眼前的景色給折服，願意留影紀念了。
我不太清楚自己為什麼會對 Olivia 留下這麼持久而且鮮明的記憶。我記得很多曾經和我一起旅行過的人，但記不得的數量似乎也不少；儘管大部分的記憶都會隨著歲月的流逝而漸漸變得模糊、破碎，卻也有一些記憶幾乎完全不受影響，不管什麼時候去存取，得到的畫面總是那樣的清晰、鮮明；而 Olivia 在我的腦海中所留下的，便屬於這一類。按理說，這樣的情況並不應該發生，因為當年的 Olivia 是一個小女孩，不僅外表像個孩子，行為也符合孩子會有的表現，因此我對她所產生的那份親切感，多半是出於長輩立場的關懷，或許是覺得她像自己一直渴望有的妹妹，或者甚至是女兒吧，我喜歡看她調皮搗蛋的樣子，也喜歡她坐在我旁邊，唱 Taylor Swift 的歌給我聽，發現我沒認真聽時，賭氣說她不要唱了的樣子。在她的身上，我看見了青春最質樸的模樣，而或許是因為在莫奈姆瓦夏明媚的風光催化下，讓人不知不覺地慢下了步伐，也卸下了心防，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一刻的感覺，但那是一種很真誠的情感，我在心裡悄聲地說「我好喜歡 Olivia」。現在回想起來，那大概是我這輩子最想成家，生兒育女的時候了吧。
幾年前在 Instagram 的推薦帳號上看到了她的名字，因此在好奇心驅使之下，按下了 follow 的按鍵。但其實我心裡明白，我記憶中的 Olivia 不會是我在 Instagram 上追蹤的這個少女，長大後的 Olivia 並不存在我的記憶中，因此我不確定自己能不能說認識她，手機螢幕前的這個人的一切，對我來說都好陌生。然後我才明白，生命中許多令人怦然心動和真情流露的片刻，因為稍縱即逝，所以更加彌足珍貴。於是我好奇，會不會我懷念的不只是 Olivia，而是那個更年輕，而且能和 Olivia 一起創造回憶的自己？又或者，我只是單純地喜歡那個，在看到莫奈姆瓦夏的照片後，就能想起 Olivia 的自己？這些旅行的回憶雖然總是短暫，卻能歷久彌新。不管觸發記憶的媒介是什麼，可以擁有這些大大小小的回憶，是我覺得生命過程中所能獲得最美好的禮物。在我人生的盡頭，大概不會在乎自己少賺了多少錢，而是會趁著最後的時間，努力地重溫每個生命中的美好片刻，然後提醒身邊的人不要用忙當藉口，因此錯過了各種能用來創造回憶的機會。
領隊工作沒有讓我發大財，但也多虧這份職業，當我看到莫奈姆瓦夏的照片時，我就能想起 Olivia，那個在耳邊唱 Taylor Swift 給我聽的 Olivia。
Jeff Antonio Tu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