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閱讀法文的計劃,若沒有記錯的話,應該是從去年夏天離開職場後才正式開始。最初只是想測試一下自己當時的法文單字量能夠閱讀些什麼書籍,於是便重讀一遍了《小王子》,意外發現已經可以在閱讀的過程中獲得樂趣,於是決定打鐵趁熱,找了卡繆的《異鄉人》和一本以搭郵輪環遊世界為背景的小說《Le Premier Jour du Rest de Ma Vie / 我餘生的第一天》作為閱讀的材料。這對我而言,又或者對所有打算學好外語的成年人來說,應該都是非常關鍵的一個階段,因為一但針對特定語言的閱讀能夠成為日常,那麼不論進步的速度快慢,已經獲得的「能力」,基本上就不容易,也不願意再失去了。
對聲音的起心動念
成年人學習語言的過程,和孩童其實在很多步驟上剛好相反。例如孩子一開始學說話,基本上是先「聽」周遭的人講話,然後透過觀察去學習那個聲音所代表的意思和功能,稍微長大了一些開始上學以後,才慢慢學習認字和寫字;但成年人的流程通常是先背單字、學文法,最後才去處理「聽」的問題。換句話說,孩童的語言訓練始於「聲音」;但成年人的學習則多半始於「文字」,而且經常在累積字彙的漫長過程中舉白旗繳械投降,因此失去了將其轉變成長期記憶的機會。
在我的記憶中,我從來沒有特別學過怎麼講台語,但很奇怪的是,我從小就聽得懂台語,和很多長輩們溝通時也多半是用台語。我想這某種程度上說明了孩童在語言學習上的「生理」和「聲音」優勢,而且即便是完全沒有文字形態的語言,一但學會了並且成為生活的一部分,就很難再忘記。因此我回顧了自己學習不同外語的過程,發現對包括我在內的許多成年人,在跨越了基本的門檻後,最後的幾道瓶頸依序會是讀、寫、聽、說。其中讀和寫因為可以作弊(查字典),所以通常最容易征服;但孩童們毫不費力便能掌握的「聲音」能力,卻是成年人學習外語過程中最難突破的關卡。而關於這點,我最近則有了非常切身的感受。
我的英文很好,但究竟是怎麼個好法,我以前其實也不太確定。嚴格講起來,我的英文不該這麼好,因為我是到了高職夜間部補校快畢業那年,覺得前途一片渺茫,想要繼續升學好逃避現實,因此厚著臉皮向父親索要補習費,白天去重考班唸書,晚上再到補校夜間部上課。後來因為成績符合資格參加保送甄試,居然考上了大學,長期以來街坊鄰居眼中的問題少年,一夕之間就突然「洗白」了。但幸運考上大學是一回事,已經荒廢掉的青春則無論如何不可能再重來,我上大學那年的英文雖然不至於「爛」,但我非常確定距離「好」仍然有非常遙遠的距離。雖然在大學四年的過程中,我持續不間斷地透過各種方式加強自己的英文實力,但直到畢業,甚至進入職場的前十年,我都不覺得自己的英文夠好。事實上,我是到最近嘗試要突破法語學習的「聲音」瓶頸,才終於萌生了自己的英文已經夠好了的念頭。而這牽涉到另一個關鍵的問題,是什麼讓我改變了看法,更重要的是,同樣的學習方式可以套用在法文上嗎?
在卡繆的《異鄉人》之後,我選了福樓拜的《包法利夫人》接檔,二十幾萬字的小說,我每天撥一到二小時讀幾頁到十幾頁,前段日子已經全部讀完。由於打從一開始閱讀的目的就是為了累積字彙量,因此在閱讀過程中只要遇到新的單字,便會停下來將新詞添加到字典 app 的生字本中,方便後續複習和背誦。令我意外的是,這並沒有影響我在閱讀的過程中所獲得的樂趣,因為查單字有時感覺像是在解謎,一個句子,甚至一整個段落,只要解開其中一個謎題,各種之前的疑惑就會跟著豁然開朗,然後接著往下一關前進。每天抽空記錄下來的新單字,也成為了後續解謎用的道具,累積的字彙量越多,解謎的過程就越容易。而隨著閱「讀」法文正式成為我的日常後,我忍不住也開始對「聽」這件事產生了貪慾,因為那是在我心目中真正學會一個語言的重要指標,如果連人家講什麼都聽不懂,那不等同於功夫只學了半套,此刻沒有上班的我不學整套,更待何時?
來自老師和客戶的啟發和禮物
我的第一本經濟學人雜誌,是大二時一位英文老師將家裡過期的舊雜誌帶到學校來分送給班上同學時拿到的。印象中當時并沒有特別去讀,大概翻了幾頁就隨手擺到角落,然後隨著學期結束一起被送進舊書堆回收去了。但不知道為什麼,這位老師送給我最好的一份禮物,就是在課堂上和同學們分享這本刊物在學習英文方面的好處;我雖然不記得當時課堂上都教了些什麼內容,卻一直記得他所說的這本雜誌。因此在我進入職場後,為了讓自己有足夠的競爭力,才慢慢成為經濟學人的忠實讀者,一開始閱讀的目的也和我閱讀法文版的《異鄉人》、《包法利夫人》類似,不是真的關心全球新聞,而是為了累積字彙量;但習慣有一種驚人的力量,十幾年過去,閱讀經濟學人如今已經成為每個週末我最期待的活動之一,英文也不再是我需要刻意去「學習」的項目。這大概也是為什麼我對自己這次征服法文的信心比以往都高的原因之一,因為一但突破了基礎文法、發音和字彙量的瓶頸,進入到能夠享受閱讀的階段,基本上等同讓法文成為我生活的日常,只要頻率夠高,持續的時間夠長,最後要達到令人滿意的程度,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因此閱讀方面的訓練到了這個階段,就也沒什麼好急的了。
但如同我先前所提到的,學習一個語言如果只有「讀」的能力,等同於功夫只學了半套,而這半套不管你練得再怎麼厲害,遇上人家會全套的,本事硬生生就是差了半截。我猜想我過去一直無法肯定自己英文夠好的主要原因之一,大概就是對另外那半套的信心不足。我其實一直學的都是「全套」,另外的那半套不是不會,而是不熟;換句話說,當時後半套還沒有完全進入我的日常。人生中的很多重要啟發,有時候往往來自極不起眼的生活片刻,例如我之所以開始聽 Podcast,是疫情爆發前的一次南極任務,回程在機場候機時,我看見一位團員拿出無線耳機來準備戴上,我好奇地問他都聽什麼類型的音樂,他答說不是聽音樂,是聽 BBC 的英文新聞廣播,他接著解釋,因為 BBC 的新聞上經常能聽到不同口音的人講話,因此比較能避免聽慣美語腔調後,聽不懂其他腔調英語的狀況。他和我分享的這幾句話,當時我並沒有放在心上,但返國後卻仿佛像是播撒在心裡的一顆種子發了芽,時不時地便經常回想起這段對話,然後打定主意也開始聽 BBC World Service 的新聞 Podcast。於是,「聲音」就這樣進入了我的日常,隨著 Podcast 的流行,我的訂閱節目清單上多增加了 The Economist Radio,然後又迷上了紐約時報的 The Daily,光是這三檔節目,便已經足夠填滿我每天能夠騰出耳朵的空檔。一開始,聽 BBC 只是為了訓練聽力,但現在則成為了我吸收資訊的重要管道之一。我心想,如果我能這麼享受這些英文廣播節目所帶給我的樂趣,我的功夫應該也已經練足了。
Pourquoi pas 為什麼不
我本來以為,當我發現自己完全聽不懂法語新聞 Podcast 在講些什麼時,會深受打擊並且產生嚴重的挫敗感。但令人意外地我不但沒有氣餒,反而對於自己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這件事感到興奮。「讀」和「聽」的學習和訓練方式本來就極度不同,即便是到了已經能夠閱讀《包法利夫人》的程度,如果不刻意讓「聲音」也成為日常的一部分,後面這半套便沒有可能練好。因此我訂閱了法國老牌廣播電台 France Inter 08h 和 19h 兩個時段的新聞 Podcast,用來作為訓練自己法語聽力的途徑。我不太確定要花多長時間這後半套才能被我以土法煉鋼的方式給硬逼成形,畢竟我開始聽 BBC 的時候,英文的底子已經相當扎實,但法文卻還連前半套都還不精。可即便是越級打怪,也能產生挑戰極限的另類樂趣;況且只要你不斷變強,總有擊敗怪獸的一天。
一個朋友問我,既然沒有要移民去法國,也沒有打算交法國女友,為什麼對學好法文這件事如此堅持?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搔搔頭微笑以對,但其實我心裡是知道答案的。
眼看我已經差不多要練會半套了,那剩下的那半套不去練,不是很可惜嗎?所以我要在這裡正式地回覆他的提問,我之所以那麼堅持把法文學好,理由很簡單,因為我不希望將來後悔,感歎為什麼當年「只學了半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