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領隊工作的緣故,我獲得了許多和不同領域、年齡和背景的人一起旅行的機會,而每當旅途中出現可以深入聊天的空檔時,我心中最想問,卻又總是問不出口的,是他們這輩子迄今記得最清楚,印象最深刻的,是那幾件事?有沒有哪一個重要的片刻或抉擇,徹底改變了命運的走向?我猜我大概是想從他們的答案中,提煉出自己也可以加以仿效的生活指引吧?我好奇除了財富之外,還有哪些東西值得追求?而比起那些還在為了追求財富汲汲營營的人來,已經擁有財富的人似乎能夠更客觀地提供看法,因為他們的答案若是必須以財富為前提,可以直接忽略不理,只有當答案和財力無關的時候,才列入參考。
儘管不能單刀直入地提問,只要相處的時間夠長,並在恰當的時機暗中慫恿誘導,通常也能聽到那些最令人感興趣的故事,因為其實也不需要旁人特別開口詢問,我們每個人最喜歡聊的話題,大多都是和自己切身相關的事,因此只要聊得夠久,總會出現可以讓對方深入回憶過往的縫隙,這時只要你夠專注,便能留心到這個稍縱即逝的機會,然後挺直身來,用充滿好奇的眼色和聲韻,一股腦兒地往那道好不容易出現的裂口鑚去。我大概是希望從這些富人們的身上所汲取出的各種經驗可以為自己帶來啟發吧,年輕天真的我沒有考慮到同樣的配方,對身處於不同的環境和條件各不相同的人來說,會產生完全不同的效果。於是一年又一年過去了,一路上也聊了問了很多人,最後卻鮮少有什麼內容能實際在生活中派上用場;倒不是他們的故事沒有意思,只是他們擁有的財富太龐大,龐大到令人難以忽視,而一但注意力停留在這樣的地方,往往便很難分出心去注意其他的事情了。有些時候我甚至有種感覺,或許不單是我們的注意力被這樣龐大的財富所佔據了,就連他們自己似乎也是如此,我們凝望著這遙不可及的財富,他們則從旁人艷羨的雙眸裡去欣賞自己華麗的倒影。
日前和 Ian 相約吃「聊天早餐」,三十七、八歲的他感慨地跟我說他現在能聊得來的朋友數量越來越少,我聽完訝異地問他,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在我的認知裡,他應該是人緣很好,朋友成群才對啊,怎麼會突然蹦出一句這麼令人大感意外的喟歎?答案揭曉,他的朋友很多沒錯,但幾乎每個都處於肩上包袱最多最重的人生階段,於是見面聊的話題不是養孩子,就是養車子,養房子和投資理財賺銀子;而不打算生育,沒有車沒有房,也不在大企業賣肝的他,遇上這些話題時便只能當一個消極的聽眾,有一句沒一句被動地參與這些自己提不起勁聊的事情。某種程度上,我其實可以理解他的感慨,因為孩子、車子、房子和銀行存款的數字,這些都是普世價值所重視的人生座標,仿佛只有獲得了這些標誌的人,光陰才沒有虛擲,時間才具有意義。那天見面,我跟 Ian 說自己最近終於開始讀托馬斯曼(Thomas Mann)的小說《魔山》,當時我只是純粹地想和他分享最近熱衷的是哪些作者,哪幾本書或哪幾齣電影,但隔了幾天之後才赫然發現,托馬斯曼的這本書裡竟也藏著對 Ian 和我都可能具有極大參考價值的思辨。書中主角對時間所進行的一連串論證,是為了要表達出在深層意義上時間本身難以斷定、無法捉摸的特性,認為「沒有變化或標誌的時間,會變得難以察覺,最終在沉默中消失。」我想,人們之所以厭惡單調、一成不變的生活,不是單純地怕無聊,而是害怕生命在無聲的沉默中悄然消失吧!因此必須設法憑藉各種代表人生里程的標誌來證明自己沒有白活。Ian 與我最大的共同點,是都突兀地缺少了這些標誌,所以年齡越大,就越顯得和別人不一樣。但我們的時間並非沒有任何標誌啊!我們只是沒有孩子、車子或房子這類一目了然的象徵,只是頑固地好奇人生是否還有其他可能罷了。
轉瞬間,居然都已經要四十六歲了。我沒來由地想起了那個我總是逢人就想問,卻又不敢問的問題,這輩子自己記得最清楚的是哪些事?而在這些鮮明的記憶片段之間的其他生活瑣碎,又還記得多少?我記得母親的聲音嗎?我記得那個曾徹底放棄過自己的自己嗎?我記得那些鄙視的臉色和眼神嗎?我記得找回人生時的喜悅,對未來再次懷抱希望的感覺嗎?比起記得的,我們忘掉的似乎要更多更多,原來,不管你察覺與否,時間都會消失兩次,一次在我們標記它的當下,另一次則在我們來到再也記不住它的年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