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準備去圖書館時,剛跨出家門,便察覺天空飄著毛毛細雨,正猶豫著是否要將雨傘從背包中取出來時,一隻虎斑貓從我的眼前大搖大擺地穿越人車皆無的馬路,往街道轉角的公共休憩長椅緩緩走去。從牠腹部金黃色毛髮走路時甩動的姿態,我幾乎可以確定她應該就是咪咪沒錯。於是趁著無人打擾,我不由自主地也朝著長椅走去,打算拿背包裡一直沒機會使用的貓零食來招待這個「老朋友」。但走近後才發現,長椅下有一個半透明的方形盒子,裡頭裝著半滿的乾飼料,原來我是遇上了準備來吃早午餐的咪咪。
過去曾經有段時間,咪咪每天清晨和傍晚都會刻意來我的住處吃飯,天冷的時候還會賴在屋子裡不走,有時自個兒獨自在沙發上打盹,有時依偎在我的身旁取暖,陪著我看書,追劇,偶爾也會回應我的逗弄,勉強地配合我一起玩耍。或許是那段時間經常在社群媒體上分享咪咪的照片吧,不知情的人都誤以為我養了一隻貓,但我卻一直都隱約地知道自己和咪咪的關係大概不會長久,因為她和附近其他的野貓一樣,總是輕易地就接受來自任何人的誘惑;而人類情感最難以理解的其中一種,便是那股如黑洞般吞噬一切的佔有欲。因此當我發現自己在咪咪的心中並不特別,她不僅不需要我的陪伴,甚至也不一定需要我所提供的食物時,我的心突然間被一種陌生的憎惡給包覆;感覺陌生,是因為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氣憤,不就是一隻野貓嗎?還是在不知不覺中對她產生了感情,所以才會懷抱不切實際的期待,妄想她也能夠對我感情專一?任何一段關係的結束,似乎往往都是先從這一類的覺悟開始,人與人之間是這樣,人和貓之間亦如此。
我動作輕盈地坐到長椅上,側著頭靜靜地俯望著一旁的咪咪,她似乎已經不記得我的氣味和模樣,因此神情警戒地保持著距離,在裝有飼料的容器不遠處昂首坐下。她看起來似乎比從前要稍微再胖了些,接著我突然想起不久前在公館水源市場內買便當時,自助餐店的老闆那句令我在意了好幾天的話;結帳時他熱情地對我說「好久沒來了,現在好像比較胖一些,步入中年有影響喔…」,我假裝因為戴著耳機沒聽清楚他說了些什麼,匆忙付了錢後便轉身離開,但內心卻是五味雜陳,原來自己「接受」步入中年的事實,和被人「看出」步入中年,是完全不同的兩種心境;原來比衰老本身更令人難以接受的,是人家覺得你老。之前不是才有新認識的朋友說自己看起來不像四十幾歲的樣子嗎?還是那僅僅是不該當真輕信的客套話?我以為自己早就脫離了虛榮的人生階段,但自助餐老闆的一句話卻讓我陡然認清了現實,如同自知發不了財的人依然無法停止做發財的夢那般,我似乎也無法停止歲月會特別對我優待的妄想;哪怕所有的證據都指往另一個方向,我的目光依舊只願意注視在那些偽造的線索上。
「咪咪妳,是不是胖了?也步入中年了喔~」我其實不知道咪咪的年齡,但如果我都已經成為了不折不扣的中年人,沒道理壽命只有人類約五分之一的她會還沒邁入中年,搞不好當年和我初次見面時就已經是中年貓也說不定。語畢,我的胸中突然湧現了一股某名的失落和惆悵,為什麼在生活中曾一度與我那般親近的對象,如今卻像是個徹頭徹尾的陌生人(貓)?接著我沒來由地想起同鄉後輩近年來的離婚風波,以前我總好奇,曾經相愛過的人究竟要遭遇那些過程,才能變成如此形同陌路、冰炭不容的狀態?但看著眼前的咪咪,我似乎多少明白了一些,情感的萌生和消逝,往往出乎意料,而且不受控制;你可以用各種理由去說服自己留在一段不快樂的關係中,卻無論如何假裝不了「愛」的感覺。就像此刻咪咪眼中,我是一個陌生的人,在我眼中,她則是一隻陌生的貓,陌生到彷彿我腦海中那些關於她的記憶都只是憑空幻想,從未實際發生過那般;那些選擇要將一段關係徹底結束的人們眼裡,看見的或許也是相似的落寞吧?就像我和咪咪的故事在某天不知不覺間開始,也在某天不知不覺間結束;日後即使像今天這般再次於路上重逢,我大概也不會刻意靠近,因為所有想要確認的事情,今天都已經確認完畢,牠對我來說不再是一個「特別」的存在,不再是那個來每天我家蹭飯,窩在我身邊打盹的咪咪,而是蟾蜍山腳下眾多野貓中的其中一隻罷了。
我微笑著看了咪咪幾眼,隨後撐開傘起身離去,走開十餘步後,回過頭又看了一眼長椅旁的咪咪,這時牠已解除了原本的戒心,將頭埋在方形容器裡大快朵頤。我情不自禁地默默思忖,生命中有些相遇或許本來就不是為了天長地久,而是一門為了幫助你成長的必修課;而那些曾經在你的生命中出現過的人(或貓),不論停留的時間長短,都是你得完成的作業,有些很快就做完了,有些則需要用上一輩子的時間。
再見咪咪,咪咪,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