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友公路遊

每個週末，我會刻意空出時間來看一、兩部電影，大多數時候會看今年才上映的新片，但偶爾遇上片荒的時候，也會去找一些還沒看過，或雖然看過卻已忘得差不多的老電影來代打。在法文裡，用來描述「娛樂」的單字是 divertir，近似英文的 divert，亦即人們用來分散或轉移注意力的活動，便是娛樂；所以片子不論新舊長短，只要能在觀影的過程中不斷地刺激大腦分泌多巴胺，令其產生「滿足」的錯覺，進一步達到放鬆的效果，在我看來就不算是浪費時間。絕大部分當作娛樂消遣所看的電影，通常在劇終的那一刻便會立即從腦海中消失；但偶爾，也會意外地出現能在心湖蕩起一圈圈漣漪的片子，《Will & Harper / 老友公路遊》對我來說，便是這樣的一部電影。

關於電影的情節，好奇的人不妨直接開 Netflix 來看，內容則是美國喜劇演員 Will Ferrel 和他的變性人好友 Harper Steele 一起進行為期十六天公路旅行的記錄片。老實說我一開始對這部片並沒有抱持什麼期待，甚至做好了隨時「切片」棄看的打算。這部片能進入我的候選清單的唯一理由，是之前在 The New Yorker Radio 的節目上聽了這兩人的專訪，因此對這部電影留下了一些印象，而人在面臨選擇的時候，總是會對那些自己所熟悉或認識的選項產生一定程度的偏好，因此在好奇心使然之下，我把它也加入了待看的片單中。出乎意料之外地，在今年下半年所看過的許多電影中，只有這部片讓我想動筆撰寫文章，以便將那些搖撼心潮的衝擊記錄下來。

一個已經年逾六十的老男人，決定不再抗拒內心想當女人的渴望，因此毅然改變自己的性別，需要的恐怕不只是勇氣，還要做好被世人當作「怪物」的心理準備。即使改穿女裝，把頭髮留長，甚至去隆了乳，Harper 的聲音和模樣依然明顯地更像是個「男人」，但在那副男性軀體裡的靈魂堅持自己是個不折不扣的女人，並且坦承自己絕大部分的人生都是被迫依照世人的標準去過日子，現在他老了，可以不在乎世人的眼光了，他想為真正的那個自己活一次，所以選了一天昭告親友，從今天起，我是一個女人。電影才開演不到十分鐘，我的心靈便被深深地撼動；在多數人一輩子的過程中，能有幾次機會像這般孤注一擲地去追求自己心中最真實的願望，而不是那些由世俗所定義的「幸福」。我多麼地希望自己也可以不要受到年齡的限制，不管幾歲都能擁有「改變」自己的決心和勇氣。

隨著影片進入後半段，我的注意力開始慢慢轉移到威爾法洛的身上，他的電影我雖然看過好幾部，可也稱不上是粉絲；但這部電影和他的螢幕魅力或演技無關，而是他和哈珀之間的那份真摯友情，那份即使自己無法完全理解，卻依舊無條件支持力挺的堅貞情誼。我情不自禁地感嘆，人生若能獲友如斯，遠勝家財萬貫。能否交到這樣的朋友，似乎全憑運氣，但只要願意，似乎你我都具有成為某人「摯友」的潛力，像威爾和哈珀一樣用真心去澆灌數十年的話，或許有朝一日也能迎來動人的盛放。

人老了，難道就只能面對生理退化的現象，無奈地接受皮鬆肉垮臉皺的殘酷現實？還是可以像 Harper 一樣，勇敢地去成為那個自己心目中的自己，哪怕那樣的選擇可能會被許多人批評甚至譏笑，哪怕身邊連一個能理解自己的朋友都不存在…。

某種程度上，我似乎也是個「怪咖」，拒絕按世俗的標準來選擇自己工作和生活的方式。但比起無法獲得世人的認同，我或許更害怕錯過找到自己，並且成為自己的機會。哈珀改變的是「性別」，我試圖改變的，則是「性格」，我想成為一個像她一樣不畏萬難追尋自我的人；我想成為像威爾一樣，能讓朋友感到自在、溫暖的存在。

人一輩子，能有幾個可以和自己公路旅行的朋友？我連一個也沒有，所以只好看電影來間接體驗。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