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眼,便又到中秋了,賣場裡豪邁地堆起了應景的月餅小山,口味與造型之豐,令人眼花撩亂,加劇了人們原本就病入膏肓的選擇困難。正當遲疑著要不要買一盒綠豆椪內餡的月餅當點心時,發現餅山的一旁疊著好幾箱還來不及上架的文旦,於是我想起了洪爸。每年入秋,辦公室便會收到從麻豆寄來的文旦,有時來得晚了,甚至還能聽到 David 碎念,說他幾天前就預感最近會收到南部來的文旦,可見洪爸的這份中秋禮已經在友人們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甚至成了一種預期和習慣。
但洪爸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寄文旦給友人的?每年中秋又要送出多少箱文旦?諸如此類的問題,我以前從來沒有好奇過。每回只要辦公桌上出現了文旦的蹤影,就知道很快能接到洪爸問候的電話,因此某種程度上,文旦便像是傳訊的使者那般,預告著來自故鄉長輩的思念和關懷,就連許多他講不出口的肉麻話,似乎也都藏進了這一顆顆渾圓飽滿的文旦裡了。
年輕時總覺得來日方長,不管是想做的事或想見的人,心想反正以後有的是時間和機會,於是恣意拖延,卻大意地忘了世事無常,月亮不過幾回盈缺,洪爸便離了人世,我也離了職場。而睹物思人,原來是真有其事,看著賣場裡的文旦,我怔怔地呆住了,柚子的滋味從此少了一絲牽掛,多了一分惆悵,在秋日裡苦澀落寞的心,便是愁吧!
用力地眨了眨眼,腦海中接著浮現了日前讀某篇文章時所抄寫下的一段話:「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人生本來如寄。」;人生本來如寄嗎?那為什麼我們對人生還是會有那麼多的眷戀和依依不捨呢?不愛吃柚子的我,情不自禁地隨手從箱裡撿了一只肥碩的文旦,充作是洪爸寄來的問候,我想我會在淡青的皮上寫字,寫我最近在一篇散文裡抄下的句子:
「活過了,就是一場勝利,就有資格歡呼。」
活過的,在天上俯首;
活著的,在地面仰望。
洪爸以後不能再給我寄來關懷了,但不愛吃柚子的我,決定往後每逢中秋都買一只文旦在上頭寫字,和他分享我最近又讀到了什麼喜歡的句子;我不信鬼神,但覺得人間的「情」,可以不受時間空間的限制,無止境地一直存在於世上;只要還有人記得自己,思念自己,情就不會消失。
洪爸的文旦讓我明白了一件事,人生如寄,最終能長存在心裡的,只有那份近乎固執的、真摯的情意;啊~,真心其實簡單,無時不刻找機會對自己喜歡的人說些讓他們高興的話,做些讓他們高興的事罷了。
如果夠努力,夠幸運的話,或許有天我也能在某人的心裡留下,讓他們在某個季節看到某種東西的時候,便情不自禁地想起我來。
Jeff Antonio 是個多情的人,又是個內斂的人,你是透過寫文章來抒發豐沛的情感. 所以每一篇文章都很有可讀性.
謝謝張導的鼓勵,人間果然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