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那麼晚給我打電話的老弟,前幾日突然在夜裡來電。「喂~,什麼事啊?」或許是因為通常只有情況需要時才會特地和我通話的老弟在令人意外的時刻來電,我的心頭沒來由地被一股沉甸甸的不安所籠罩,屏氣凝神地等待電話另一頭可能向我傳達的噩耗。「哥~,你~,是不是,掉了一本筆記本?」什麼啊!原來是為了之前不小心遺失的筆記本;我如釋重負般地鬆了一口氣,但也不禁開始好奇,難道說…
「嗯,對啊,最近掉了一本筆記本,你怎麼知道?」
「就有人撿到送去派出所,結果被寄到台南來,警察和我聯絡,我說那我去幫你領,但對方說需要本人才行…。」
「其實裡面沒有重要的東西,不領回來也沒關係,你請他們直接丟掉就可以了。」明明是台北遺失的筆記本,怎麼會被送回到台南去?而且還能找到老弟幫忙通知我去領回?台灣的警察會不會是佔了地利之便,率先導入了 AI 偵查系統,只消把筆記本內的內容交給 AI 分析後,便能分析出筆記本的主人是誰?然後我想起來,在筆記本的活頁袋裡有一張自己的護照影本,他們大概就是循著這條線索,找到了戶籍地依然設在台南的我吧?以為事情這樣就算完結了的我,隔天晚上又接到老弟的電話,但因為知道大概是和筆記本的事有關,因此倒也不像前一晚那般擔心會不會有什麼嚴肅的消息要跟我說。
「喂,哥~,就你的筆記本,警察說他們不能直接丟掉,已經立案了,如果你不去領,就沒辦法銷案,對他們來說也會有影響,所以同意我幫忙代領,但要你本人先跟派出所負責的警官聯絡。」
「這樣啊,好吧,那現在打嗎?」
「嗯,號碼我剛已經 LINE 給你了。」
在深夜給派出所打電話,印象中好像還是第一回,但令我意外的,是接電話的人是位女性,我說有事要找一位楊警官,她緊接著回說她就是,並猜到我就是讓她產生困擾的筆記本的主人。儘管是為了要解決由老弟代領筆記本打去的,但當下我卻不由得好奇,女性警官在派出所值班時,都會工作到這麼晚嗎?我知道台灣是一個思潮先進的地方,但男女平等一視同仁的精神如果是實踐在夜間值班的事情上,對女性來說會不會還是太不體貼了一些?還是這位楊警官平常就是夜貓子的作息,所以乾脆主動申請值夜班?她的聲音聽起來很年輕,但這或許是因為我從來沒見過「年長」的女警員,所以直覺地認為她應該也是個才剛展開警察生涯不久的年輕女性,畢竟會為了歸還一本被人撿到的筆記本而在深夜和老弟聯絡,並且等我打電話去派出所確認身份的這份熱心,不太可能在資深警員的身上出現;我倒不是覺得資深的警察一定就不熱心,而是當一個人在複雜的環境下生存的時間長了以後,自然而然地便會受到影響,各種人性的醜惡和黑暗反覆不斷地一再重演,被家暴的婦女,被虐待的孩童,被詐騙的老嫗,持有槍械的毒販、勤務中被射殺同仁…,我每次在路上看到警察時都會產生這種感覺,他們的表情中似乎有一種世故,像是一張為了執法能夠中立而強迫自己戴上的隱形面具。因此我感到訝異,為什麼有人會為了一本連本人都不想領回去的筆記本而大費周章?真的只是為了可以銷案嗎?每天被人送到派出所招領的失物,數量恐怕也不少吧,真的有差我這一件嗎?還是難得出現了一件可以輕鬆找到主人的物品,所以才這麼鍥而不捨?結案也有算業績嗎?找出筆記本的主人,和找出高中生那輛被竊的腳踏車,哪一個的業績比較高?還是都只能夠算是一件案子?其實比起筆記本的事來,我有更多想在電話中問楊警官的問題,但一來因為時間已經蠻晚,再者我的理智告訴我這些問題不是很恰當,因此我壓抑住心中的好奇,被動地只是答覆她的問話。她先讓我描述筆記本的外觀,例如大小(小)、材質(皮)、顏色(棕),還有內容物(紙、字、護照影本);然後問我老弟的名字、出生年月日和他的手機號碼。我毫無困難地回答了她所提出的一連串問題,但老弟的手機號碼我背不出來,於是回答號碼存在手機裡,要看了才知道,接著忍不住調皮地說「他的號碼,妳知道啊!不是才剛打給他?」我不確定她的臉上有沒有出現笑容,但反正我是很努力地強忍著不笑出聲來。就這樣,講定了由老弟代替我去領回遺失的筆記本,而且為了慎重起見,他領取時還要進行一次三方通話重新確認一次,這時我突然感到很不好意思,只因為不小心掉了一本筆記本,就佔用了別人這麼多的時間。
掛掉電話後,我突然對楊警官在與我通話時一句理所當然的話感到在意,她說,如果我不去領回的話,那筆記本就會變成屬於撿到的那個人的東西;我忍不住好奇,那如果撿到的人也不想要這本筆記本呢?筆記本就能當作垃圾直接被丟棄?還是必須和無法進行銷案的記錄一起被保存下來,和其他同樣無人認領的失物一起被置放在某個倉庫的架上,直到一定的時限過去後,才能當作廢棄物處理?但真正引發我興趣的,是曾經屬於我的筆記本,如果因此而成為另一個陌生人的所有物,那不是會很有意思嗎?如果每個孤單的靈魂都是一件失物,那他們大概也同樣地在等待著被有緣的人撿起,等待著被送回屬於自己的歸宿,或者開始一段全新的故事吧?我感慨地給老弟傳一則訊息,說那些丟了就算找不回來也沒關係的東西,總是會自己設法回來;但那些想找回來的,即使費盡千辛萬苦,也無處可尋。如果那些失去的勇氣、初心和熱情,都能像遺失的筆記本一樣,自己找到回來的方法,該有多好?
筆記本裡的內容,大多是我構思文章時的初稿,不但字跡非常潦草(我的字只有潦草和非常潦草兩種形態),通常也包含了許多最後棄之不用的句子和段落,因此我從來都沒有將筆記本長期保存的想法,只要一本寫滿了,就換本新的,然後把舊的丟掉,所以當發現筆記本不小心遺失時,當下我並不是特別在意,反而是它自己返回主人故鄉的消息,更讓我感到不可思議。它的歸鄉,在我和老弟平靜的生活中盪起了一串漣漪,在溽暑的夏日裡為我們沉悶的日常吹來一陣沁人心脾的清涼,因此我打開隨身的筆記本,用一貫潦草的字跡在上頭寫下:
「一切平安,時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