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到大，印象中只有少數幾種蔬菜我討厭吃，一般孩子不喜歡的紅蘿蔔、青椒我都能下嚥，長大了以後甚至還會特別點來吃，唯獨兩樣無法克服，一個是苦瓜，另一個則是茄子，前者是由於不喜歡它的苦味，後者則是沒來由地覺得噁心；年輕時甚至一吃到茄子，就會產生想吐的感覺，因此每回只要在便當盒中看到配菜有茄子，我就會忍不住產生把它們直接扔掉的衝動。
人對於自己喜歡和不喜歡的東西，似乎不一定需要有特定的理由，不管你問孩提時代的我，少年時代的我，或是現在的我，我都答不出來為什麼會討厭茄子。不喜歡苦瓜是因為味道苦，那茄子呢？如果只是沒來由的討厭，那為什麼幾十年的時間都化解不開對它莫名的厭惡呢？儘管人不必勉強自己去喜歡討厭的東西，但我不禁好奇，如果人長大後可以迷上酒和咖啡這類年幼時覺得難喝的不得了的飲品，那要消除我對茄子長久以來所抱持的反感，應該也不會太困難才對？其實吃不吃茄子並不是什麼值得特別考慮的事情，但對於像我這樣一個長期歧視茄子的人來說，停止自己對它沒來由的反感和歧視，其實更像是一種生活的修練。這世上會有許多令人莫名感到厭惡和無奈的人事物，而且出現的頻率之高，你就是想避也避不開；如果喜歡的東西是能提升幸福感的「正數」，不喜歡的東西是負數，那要讓生活變得更快樂、歡愉的方法，除了設法增加喜歡的東西之外，減少不喜歡東西的數量，也能達到同樣的效果。但籠統地回想成長的過程，自己關心的似乎總是圍繞在「加法」，因此每回遇到覺得討厭的事情，下意識的反射性動作就是避開，討厭的食物不吃，討厭的人不見，討厭的話不聽，於是不知不覺間，「討厭」的數量也不斷地日積月累，像是一朵隱伏在內心深處的黑雲，隨時準備在你感到脆弱的時候，將你瞬間吞噬。之所以想嘗試停止討厭茄子，是因為這是自己毫無緣由地歧視了一輩子的食物，換句話說我對它的偏見之深，大概已經到了頑固的地步，因此長期以來被刻意忽略的「減法」練習，似乎沒有比它更適合的選項了。
最近透過改變心態來減少生活中不喜歡事物數量的嘗試，除了茄子之外，還有查單字這件事。我的法文聽力雖然距離令人滿意的程度還有相當遠的路要走，但閱讀原文小說基本上已經沒有太大困難，而從一開始計劃透過閱讀來累積法文詞彙起，我便養成了每遇到一個不認識或陌生的單字時，便打開手機的字典 app 來查詢並且將其添加到 app 內生詞本的習慣。記得一年多前剛開始讀小說的時候，查單字是一件令人極為挫折的事，因為往往一個段落裡會有好多個字不認識，而且查完以後挫敗感還會進一步加深，為什麼有些字已經查過三、四遍了，還是記不住？學好法文，是我 2022 年夏天離開職場後，為自己設立的目標之一，而閱讀文學作品則是我過去一直沒察覺，但現在最喜歡做的事情，因此憑藉著這兩股力量的支撐，我熬過了那個最容易產生放棄念頭的階段，順利地將法文變成日常的一部分。儘管現在需要查單字的頻率和起初時相比已經低了很多，但查單字背單字這件事依然是每天必做的功課，因此如何將這件事變成一件不令人覺得討厭，甚至喜歡的事，便成了茄子之外，我最關心的議題。
過去曾有好幾個人誇我有學習語言的天賦，但我自己並不那麼覺得，因為我學習的過程不但緩慢，而起絲毫不輕鬆。所謂的天賦，是指像大谷翔平那樣，不但有絕佳的身體條件和心理素質，就連努力的成果也倍於常人的情況，才能說是有天賦，而且還是異稟般的天賦；我的情況則恰恰相反，是沒有天賦的人，透過毅力勉強達到能擊球的程度罷了。換句話說，我埋頭苦幹式的學習方法雖然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但卻是所有人都能使用的有效方法；因此我不由得好奇，對於那些總是被學習過程的挫折感擊敗的人，我有沒有什麼能和他們分享的心得？特別是作為一個沒有天賦的人，該怎麼調整自己的心態，才能讓學習不斷地持續下去？
關於背單字時的心態，我過去從未特別思考過這個問題，心裡的期盼自然是花費時間越少，輕鬆便能記住的字越多最理想；但那般不切實際的預期，很快便會破滅。記得有回一位友人問我學習外文的秘訣，我不假思索地以背單字為例，回覆他每天背 30 個單字，一年 365 天後理論上便能學會 10,950 個字，任何語言如果能掌握一萬字的詞彙量，應該就足以用來與人進行溝通或閱讀文章了。這麼簡單的算數，即時不用我說他自己也能懂，但事情哪有這麼簡單，是啊，你今天背了 30 個，但上個禮拜才背過的卻也已經忘掉了大半，因此在「進兩步退一步」的節奏下，一年如果能記住五千字就不錯了，如果再扣除掉那些沒時間或沒動力學習的日子，一年下來若能累積三千字，似乎也已經可以對自己的上進心交待了。我完全同意他所提出的看法，因此進一步說明每天需要背，除了 30 個新字，還包括複習之前背過的舊字；現在手機的字典 app 功能齊全，除了查詢單字之外，也有用來協助用戶背單字的工具，除了可以自建生詞本，還會自動設定複習的間隔和次數，條件達標，才會將該生詞視為已學會，並且從需背單字的清單中移除。也就是說，如果願意的話，一年下來即使沒有辦法一萬字全記住，但七、八千卻完全有可能；但對於平均注意力只剩下八秒鐘的現代人來說，這樣的速度似乎還是「太慢了」，因此僅有極少數的朋友，會嘗試我所推薦的笨方法。
語言學習的過程，我覺得其實和拼拼圖很類似，認識單字只是最基本的功夫，唯有當這些字被放到句子、段落和文章中時，它們所形成的內容才具有意義，所以針對背單字這件事我所領悟到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不要因為覺得自己的字彙量不足，便排斥閱讀外文書籍，反而應該透過閱讀去尋找那些還不認識的單字，當你發現眼前的「拼圖」從一開始的零散不知所云，到慢慢有了幽微的形象，畫面從朦朧到逐漸清晰，心中想要進一步完成整幅拼圖的欲望，也會跟著越燒越旺；於是查單字和背單字這件事，便猶如拿著一片還不知道該擺在哪裡的拼圖，在盒蓋上一處處地搜索比對，好找出正確位置的解謎過程。但在這個凡事講求速成和效率的時代，你如果跟某個人說「想學好外文？沒問題，認真學十年就差不多了…」，肯定會被白眼，但我自己學習外文的過程就是這麼緩慢，而且起頭總是異常地吃力和辛苦；但若仔細思考一下，中文其實更難，我們不也是透過類似的方法，從小開始一點一點慢慢地累積，才逐漸掌握了訣竅？為什麼用十幾年的時間學好中文不覺得奇怪，但一聽到學其他語言要投入那麼多時間就感到訝異呢？持之以恆，是一個簡單明瞭，卻又老套到令人不屑的學習方法，因此往往不受青睞；但很多時候對於和我一樣不具天賦的人來說，唯一證明有用的方法，似乎也就只有這四個字而已。
或許是明白了人生有些事急也急不來，我試著改變面對挫折時的心態，以查單字和背單字為例，我告訴自己每次遇到需要查單字的場合，就是進一步提升我「拼圖」能力的機會，遇見某個字的次數越多，我就和充分掌握該字的距離越近；若是一遍記不住，學不會的，就給它十遍的機會，十遍還記不住的，那就給它一百遍的額度，只要不厭其煩地去挑戰，早晚總會征服它的。
不管是討厭了一輩子的食物，或者學好一門新的外語，在我現階段的生活中，分別屬於不同類型的自我修練，前者挑戰我的各種事物所抱持的偏見，從茄子開始著手，然後試著慢慢地延伸到各種其他的領域。後者則磨煉我的恆心，對於那些無法一朝一夕達成的目標，能否耐心地，不屈不撓地堅持到底？
讓不喜歡的東西少一點，喜歡的則多一點，快樂生活的公式，似乎也和學習語言的秘訣一樣，簡單明瞭到幾乎令人不屑的程度；但在探尋了各種其他途徑後，我想許多人最後也會和我一樣，發現答案真的就只是如此而已。
C’est ça, c’est facile comme ça.
Jeff Antonio Tu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