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還不到無神論的地步,但我一直以來都不是擁有虔誠宗教信仰的人。與其說是不相信,我覺得自己似乎更偏向「不可知論」,我們所生活的這個世界,甚至這個宇宙既然還有那麼多的事情無法解釋,每個人選擇去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價值觀和事物,也是再自然不過的現象了。
台語有句耳熟能詳的俗諺說「有拜,有保佑」,因此從事業到姻緣,只要人們口耳相傳靈驗的,便能香火鼎盛,來客絡繹不絕。我平日沒有燒香拜佛的習慣,就連台灣隨處可見的大小宮廟,也鮮少造訪;某種程度上,我覺得這是我性格中的一股倔強所產生的影響,我的命好不好,為什麼要交由沒有人可以證明確實存在的神明來決定?假使我用一生懸命的態度去不懈努力,也得不到自己盼望得到的結果,那我也只好認了,與神明何干。
自己雖然不信神,卻不代表不敬神;但這裡的敬,不是敬畏,而是尊重。宗教信仰在人類文明發展的過程中,扮演了極重要的角色,如果是一點用處都沒有的東西,又怎能經歷數千年的考驗,留存至今呢?因此我總避免從迷信與否的角度去看待不同的宗教信仰,而是改由價值的層面去試圖理解其內涵,如果一個人因為信教而得到更多的喜悅和滿足,那信仰對他而言就是具有正面意義的事物;信神和不信神的人,其實并沒有那麼大的差異,僅僅是彼此所熱衷的項目不同罷了。像我就曾經認識一個逢廟必拜的領隊,我好奇地問他,真的知道每間廟裡供奉的都是些什麼神明嗎?
「管它供的是什麼,有拜,有保佑!」他的答覆令我不禁納悶,人真的可以從這般盲目的信仰儀式中得到撫慰嗎?疫情解封後有回在路上和他巧遇,客套地詢問他近況如何,並且不經意地脫口問說最近又拜了哪些廟。「現在不拜了,心誠則靈。」我睜大了眼睛望著眼前這個過去連馬路邊土地公廟都不肯錯過的虔誠信徒,追問他為什麼突然就不再拜了。
「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以前拜那麼勤,疫情一來照樣慘兮兮;疫情期間沒怎麼拜,日子也一樣過,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聽完他的答覆後,與其說他不再信神了,我猜想更合適的說法,應該是他不再相信人可以靠「拜」就諸事順利,前途光明。如果上柱香就能風調雨順、國泰民安,那政府每年撥那麼多預算向美國買武器是為什麼?既然保家衛國的重要任務不能靠燒香拜佛,為什麼自己的事業、職涯甚至姻緣,就會覺得可以呢?解封後,常聽人談論新冠疫情的衝擊是如何徹底改變了他們的生活和心態,但對許多旅遊從業人員而言,生活豈止是改變而已,有些甚至連信仰都放棄了。
長人導遊布拉克
日前搭船造訪土耳其時,地接社業者派了一位會講中文的當地導遊布拉克。我們初次見面的地點是庫沙達西的港口,在團體下船前,他用 LINE 先給我傳了一張自拍照,方便在港務大樓外的商店街出入口相認,我看著手機螢幕上頂著三分頭,戴著黑色墨鏡的布拉克,心想怎麼會派了一個看起來像黑社會的導遊給我?好在當他把墨鏡摘下後,澄澈的雙眸散發著一股率直的誠懇,我才稍微鬆了一口氣。除了會講中文之外,布拉克另一個引人注目的地方,是他近二米的身高;因此即使是在擁擠的人群之中,也能輕易地找到他所在的位置。

以外國人的標準來判斷,布拉克的中文其實已經相當不錯;但可能因為他是在北京學的中文,所以腔調和台灣有些差異,加上每次一講到不會的中文字彙時,便會突然改說英語,因此還是有部分團員私下反應聽不太懂導遊講解的內容。其實出門前,我并不知道會有中文導遊,因此做好了全程都需要和英文導遊配合的準備。布拉克頭一天的表現,我其實也不是太滿意,覺得他似乎并沒有做好一名導遊該有的事前準備,土耳其明明一個有那麼多歷史和故事可以聊的國家,為什麼他卻總是把時間用在提醒團員小心流浪貓狗呢?因此在團員反應後,我決定和布拉克商量變通的辦法,例如他直接和我講英文,然後我用中文向客戶進行導覽。但他聽了我的提議後,無奈地答覆說,他拿的是中文導遊證,一直以來接的也都是中國團,而且第一天造訪的是沒有太多東西可以講的山城,今天以弗所古城的導覽,會有比較多內容可以分享。也許是被他所表現出的積極和懇切所打動吧,我決定找一個折衷的辦法,讓他有機會為自己平反,也確保團員的需求能被滿足。而這個辦法,就是我和他一起分攤導覽的工作,根據情況,有時我會讓布拉克直接透過麥克風講解,但有時我則會讓他退居次位,自己獨挑大樑擔綱演出。由於布拉克不僅是我們在以弗所的導遊,他同時也是團體幾天後抵達伊斯坦堡時的導遊,因此當下我必須評估是否有向地接社提出換人需求的必要。這個問題在我腦海中停留的時間并不長,一來沒人能保證替換的其他導遊就會比較好,二來我也已經和布拉克形成了工作上的默契,既然臨時要求換人於我沒有明顯的好處,又會對布拉克的導遊職涯產生負面的影響,為什麼不試著和他合作呢?如果今天易地而處,變成我是那個被團員嫌棄的對象,我是不是也會希望一起共事的人,也能為我想一想?
Good Karma
從評價一名專業導遊的角度來看,布拉克大概不會是我將來會想再次合作的對象。他其實更適合當一個好朋友,年輕、帥氣、高學歷(醫學工程)、熱情、憤世嫉俗(討厭土耳其總統厄爾多安),但或許也正因為擁有這些優勢吧,我總覺得他對於導遊的工作內容似乎並沒有下太多的功夫準備,才會讓我覺得還不夠專業。但這個我認為有待加強的當地導遊,最後卻解決了一個其他專業導遊大概都解決不了的問題,不僅一次把之前的失分全部補足,甚至讓我暗自慶幸伊斯坦堡的導遊是他。
伊斯坦堡的新遊輪碼頭 Galataport 是佔地 40 萬平方米,由當地企業集團投資逾 18 億美元的一項大型投資計劃,其包括城市的郵輪碼頭設施、約 250 家商店和餐廳、一家半島酒店(原來的舊港務大樓)、伊斯坦堡現代藝術博物館以及其他文化和娛樂設施;此外亦舉辦各種節慶活動。首艘遊輪於 2021 年十月停靠於這個全新的碼頭,但要到 2022 年,才全面開放使用。而這個碼頭設施最特別的設計,是將所有遊輪旅客的通關路線地下化,因此雖然過程耗時較長,卻大幅度地降低了遊輪造訪時可能帶給港邊的交通和商業活動的影響與衝擊。但土耳其畢竟是土耳其,官商勾結的風氣即使不明講,各種陋習卻早已深植人心。就拿新遊輪碼頭的公共停車場來說吧,作為一個國際港口,大巴停車場內卻只讓承接船公司岸上觀光和接送業務的特定旅遊業者的車輛進入,所有其他業者的車,則只能在外頭的路邊接人。我本來以為是和台灣的基隆港一樣,需要事先進行申請,才能將車輛開入港口的管制區域,因此嚴詞要求土耳其地接社必須將大巴送進停車場內載客,而不是讓旅客拉著大大小小的行李狼狽地到外頭去找巴士。但一直要到通完關,在行李堆放處領回各人的行李後,我才發現在許多地方的理所當然,在土耳其卻不一定如此。
首先是在停車場出入口負責導引旅客的工作人員,當我和他說我們有自己的遊覽巴士,而且此刻就停在停車場裡等候時,他笑著搖搖頭,說只有透過 Evrima 訂的車輛,能停在停車場裡,其他車輛只能在外頭上客。我於是拿出手機,將布拉克傳給我的照片秀給他看,問說「14 號停車格,這是在停車場裡面嗎?」他皺著眉頭無奈地點了點頭,接著自動門開啟,我一眼便看見鶴立雞群的長人布拉克正朝著我們揮手,於是讓已經領到行李的團員先跟著他到巴士的位置去,自己則留下來等其他人。接著我留意到,那個之前信誓旦旦說我們的巴士絕對不在停車場內的工作人員,正拿著手機氣憤地不知在講些什麼,我猜想大概是在興師問罪,咒罵究竟是誰讓別家的車子給溜了進來。此時我才終於明白,為什麼布拉克之前傳給我的訊息中說巴士停車場的問題他們其實也無可奈何,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的情況。如同土耳其的總統厄爾多安以反對票阻礙瑞典和芬蘭加入北約組織作為籌碼,來和各國進行談判一般,這個國家的商人們崇尚的似乎不是自由競爭,而是誰可以取得更多特權,誰可以掌握關鍵資源。被我批評連巴士該進到停車場接客都沒做好的地接社,應該也覺得很委屈,有苦難言吧。
順利上車後,我好奇地問布拉克,最後是怎麼讓巴士進到停車場來的?他笑一笑說,他自己也很意外,真的要擠出一個答案的話,那他大概會選「Karma」吧!在伊斯坦堡老城區參觀完托卡比皇宮,往上車地點走去的途中,我和布拉克一高一矮並肩地走在前面,我讓他仔細地講述一下在停車場的過程,為什麼他說這樣的結果是「Karma」呢?他的答覆,出乎意料地尋常,他說他只是嘗試著和停車場出入口的管理員溝通,只是一如往常地以禮待人,並且誠懇地向其請託。因此他覺得是因為他的父母給了他好的家庭教育,讓他從小就懂得要尊重不同職業和背景的人,而總是和善待人的結果,便是自己也經常得到他人的理解和幫助,所以除了「Karma」之外,他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早上在停車場所發生的事情。
Karma 翻作中文,是羯磨、業,或者業障,這是佛教和印度教的用語,認為人的行為發生後,將引起來世的善惡報應。但很多時候其實不需要等到來世,我覺得這一世其實就已經可以感受到 Karma 的影響。或者應該說,比起盲目的神鬼信仰,我似乎更願意接受布拉克的主張,每一次出現問題時能迎刃而解,也許不單是能力和運氣,其中大概也包含了平時累積的 Good Karma 吧!
人與人之間的許多問題,很多時候其實只要願意多為對方想一想,便能有出乎意料的圓滿結局。我和布拉克的緣分和際遇,似乎就是最好的範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