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星星的人

上週補班日難得地和很久沒有聚會的朋友餐敘，席間我向他們推薦了最近因為劇荒而意外發現的瑞士法語片《PRESQUE / 友你才精彩》，說這部從來不在我雷達上的溫馨小品，反而成了我今年所看過最有感覺的電影。或許是因為話題聊到了電影，友人因此也分享了兩部她近期最喜歡的片子；一部是《人生大事》，另一部則是《我不是藥神》，人生大事她甚至看了三遍。

如果不是因為她說她看了三遍，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我隔天大概也不會特地去找能線上觀看的片源。而在看完之後我才發現，其實這部片早就出現過在我的雷達上，只是我一直沒有累積足夠的興趣去找來看而已。人生大事的英文片名，是 Light Up The Stars，我之所以會感到熟悉，是因為曾經有一回在經濟學人雜誌專門討論中國議題的 Podcast 節目 Drum Tower 上，聽到主持人 Alice Su 和該雜誌駐北京的地區主管 David Rennie 針對中國如何透過電影來影響輿論和民眾的愛國情操，該集節目討論的焦點雖然是《長空之王》和《滿江紅》，但在節目的尾聲他們兩人和聽眾們分享了他們認為值得看的陸片，而 Alice 所分享的，就是這部她那時才剛看完的 Light Up The Stars，人生大事。在聽完那集節目後，我其實有考慮過要不要去找這部電影來看，但因為那時還有很多片子可以看，因此拖延了幾回以後，便也就把《人生大事》給忘的一乾二淨了。

我覺得電影是一種很重要的文化載體，你很難找到能在一個多鐘頭如此有限的時間長度內，卻依然能將各種人類情感和生命矛盾充分表達的媒介。在現實生活中，時間的單位不論是以分秒計還是以天、以週、以月甚至以年來計算，因為行進的速度固定，所以我們不太能察覺過程中所產生的微小變化；往往要過了很久以後回想，才會驚覺改變的幅度早已超過自己的預期和想像。而在電影裡，時間的單位不再受到限制，速度快慢可以隨導演敘事的需求自由調整，時間可以一直停留在特定的某一天，也可以一下跳躍數十年。也正因為電影在操縱時間上的巨大優勢，許多一個人可能累積了一輩子的生活都不一定能體驗或者感受到的事物，卻得以透過觀看電影間接地去體驗和認識。因此比起看《John Wick: Chapter 4》將近三小時完全不中斷的打殺後所產生的那股當下雖然痛快，但看完後卻又莫名空虛的失落感，我覺得這個世界似乎需要更多一點像是《人生大事》或者《友你才精彩》這類令人看完後能餘韻綿長反覆思索的電影。又或者其實這類片子其實比我想像中的要多，只是從來沒有媒體會大肆宣傳，也沒有人會特別向我推薦罷了。

我記得之前因為蔣勳老師在一篇聯合報的專欄文章上再次提到了日本導演小津安二郎的電影《東京物語》、《晚春》和《秋刀魚之味》。文中他有感而發地寫道，最近談小津安二郎的人好像越來越少了，他擔心這些他喜愛的電影會不會有天就沒人看，也沒人知道了？他在專欄裡的一席話，引發了我去找小津安二郎電影來看的興趣，看完後的感想是，蔣勳老師的擔憂或者不是全無來由，我這一代人也許還會因為蔣勳老師的一番話而去探尋埋藏在老電影中的生命情懷；但對出生在網路世代的年輕孩子們來說，在資訊量已經明顯超過負荷的情況下，要再撥出注意力去看描寫二戰過後日本社會和家庭生活縮影的電影，簡直是癡人說夢。但沒有關係，生命總會找到自己的出路，蔣勳老師有小津安二郎和《東京物語》，現在的年輕人有吾峠呼世晴和《鬼滅之刃》，只要用心尋找，總是能在匆忙平淡的生活中，找到屬於自己的啟發和撫慰。

在《人生大事》中有句台詞說「人生除死，再無大事」，這話雖然簡單易懂，卻是知易行難。人如果真的有那麼容易放下，就不會有那麼多人得憂鬱症。更接近現實的情況，說不定是「人生除死，全是大事」，在上天堂以前不管什麼都放心不下，反倒只有對自己人生的終結這件事不再糾結。片中向兒子交待自己後事一切從簡，並且在遺書中提醒他「人生除死，再無大事」的老父親，其實也沒放下，不然怎麼會需要在臨走前再三地叮嚀、開導自己的孩子？

《友你才精彩》和《人生大事》這兩部我最近特別喜歡的電影，主角巧合地都是從事殯葬行業。但從人生大事的英文片名 Light Up The Stars 便可以知道這部片大概會比較浪漫，因為片中的主角為了哄小孩，謊稱人燒了以後變成煙，接著煙飄到天上去，就變成了星星，於是在孩子心目中，自己便成了「種星星的人」。但在對於呈現人與人之間的情感交流和社會現象上，我其實更喜歡敘事細膩，而且低調不喧嘩的《友你才精彩》。整個過程平平淡淡的，如同我們自己周遭的人生，但突然之間卻會有一份動人的真誠和灑脫在某個瞬間爆發出來，讓你情不自禁地為之動容，眼角噙淚。

看完《人生大事》後我覺得「種星星」是件很浪漫的事，如果被殯葬業獨佔掉豈不是太可惜了，自編自導該片的導演劉江江似乎也考慮到了這點，因此片尾曲《種星星的人》裡就這麼唱著：

一閃一閃的星 哪一顆是你的眼睛

一片一片的雲 飄在天上落在心裡

一朵一朵的花 種在心田結滿晶瑩

只要你願意相信 你就是種星星的人

是的，這樣的說法我完全可以接受，只要你願意相信，你就是「種星星的人」。